鄉居歲月

左手手指發麻，右手手臂很痛。這一次，我沒有去看醫生，也沒有貼藥膏，只是忍著痛楚，每天不停的敲打鍵盤十個小時，心裡清楚的知道，等到這最後7萬字做完，自然就會好了。

幾千字幾千字的過去，如一列列的火車奔馳而去。每天晚上關上電腦的時候都在想：我上個月在做什麼？為什麼進度這麼慢？伸個懶腰才忽然發現，上個月已經不是十月，下個月也不是十二月，這星期是聖誕節，下星期就是明年了。

大概是許多年來第一次完全沒有感受到聖誕氣息。我想到家裡箱子裡還躺著兩盒以前買的Tesco的聖誕卡片；有一年，在荷蘭過境時買了兩盒印著荷蘭文的聖誕卡，我用英文在印刷的祝賀語旁註解：我猜大概是「聖誕快樂」或「新年愉快」的意思吧。陌生和未知一直是我生命中重要的兩個元素，然而，我終究是回到了這個既不陌生也無未知的小島。

年末，我的生活乏善可陳，實在沒有什麼好檢討的。看別人寫到今年翻了17本書，一口咖啡差點噴了出來，這世界，實在有很多我無法理解或想像的事。也許因為如此，我越來越相信命運，而且，她一定是個女的，說不定還是雙子座。

以前，我每次到水石書店，一定直接前往犯罪小說區。有一次，熟悉作者的書已經都看完了，不知從何選起。旁邊有一男子身著地鐵制服外套，我問他：「請問你，你可以推薦哪一個作者嗎？」相談之下，原來他轉職之前正是這家書店的員工，令我自己臉紅的是，我才發現他正是我之前偷偷暗戀的員工，每次經過書店都要往裡面瞄一下他在不在。後來很久都沒有看到他，想不到原來他換工作了。讓我想起一句話：「令人愉快的驚喜，總出現在最不期然之處。」

離題了。

即使在這樣找不到書看的情形之下，那時的我還是不想閱讀現在手上這本大師級的犯罪小說，原因無他：最討厭作者鉅細靡遺的描述場景，天空什麼顏色還可以，樹枝什麼角度，我實在沒有什麼興趣。看犯罪小說就是要看情節，故事結構，犯罪心理，手法，破案，加入這些詳細描述，反而讓我敬而遠之。

然而，正如人生之中不斷重複出現的主題，對於逃避，我從來沒有成功過。經過數年，繞過大半個地球，這本書還是出現在我手上，成為工作。面對這樣抽象細膩的文筆，我早已忘記自己有博士學位，也忘記別人問我「那你英文一定很好」的時候，我總是簡單明瞭的說：「對。」才第四本書，我已經面臨巨大的高牆，日日在牆腳徘徊，已經忘卻登高的能力，不知何時重見天日。

體貼的編輯答應的我的請求，讓我和同系列作品的翻譯聯絡，她說：「對啊，好難翻！覺得自己英文變好爛！」我只是需要聽這句話，感覺不再孤單無助。至於她說未來不排斥再翻譯她的作品，我只能說：「妳真勇敢」，並試著不批判自己的懦弱。

人生已經變成如此，「逃避無用」這樣的字眼，以任何型態或形式出現，提醒著貼在牆角的我。我常常想起「豪情四兄弟」裡布萊德彼特演的律師，片末寫著：「他搬到鄉下隱居，從此未再執業。」想必是我未曾受到如此巨大創傷，故也無此幸運的提早結束上半生，從此如何如何。短暫的平靜之後，總有一封信，一句話，提醒著我：人生還沒完，不要逃避。

其實，逃避一點也不容易，內心的罪惡感，對自己的厭惡，情緒沒有出口，還要時時回頭小心身後追兵。只是，面對無法處理的問題，不由自主的就會設想解脫之路：如果如何如何就好了。只是，如果知道命運大神是超級轉彎高手，不想面對的，終究還是會好端端的出現在面前；如果知道這次不面對，同樣的問題還是會「總有一天等到你」，會不會成為一鼓作氣，一次解決的動力？無關勇敢，無關堅強，只有血肉模糊後的筋疲力盡。只是，若是沒有面對，便無法解脫於逃避的禁錮之外。

那日妳問我，內心的平靜是否來自重新安定的生活。我想告訴妳，沒有一個人，一個地方，可以讓人覺得完全的安全，或是完全的平靜。只有在夜深人靜，在心裡坦然面對自己，才是平靜的所在。從此，不需害怕在何處生根，在何處安定，我的心，是唯一可以安定的地方。

就算不能永遠安定，也無需焦慮。安定之後，才知道漂泊不定的精彩，冒險犯難的刺激。現在的我，還是會悲傷、會哭泣、會孤獨、會寂寞，唯一不同的是，我知道這些情緒都會過去，只要好好聆聽自己的心，悲傷、哭泣、孤獨、寂寞彷彿散居各處的好友，偶爾探訪之後便會離去，甚至讓我想念。

因此，不想見的人，不想去的地方，不想發生的事；想見的人，想去的地方，想要發生的事；不再思索這些。會發生的就是會發生，不會發生的就是不會發生。我已不再抵抗或追尋，和雙子座的女人爭辯是沒有用的。

繼續前進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