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October,2008 1:08

思念(四)


秋意漸濃,我想起上一次見到你,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三年前?四年前?依稀記得當時已穿起厚重大衣,我撲進你的懷裡,隨即把手伸進你的臂彎,任你選擇市場一角的咖啡座。那時你已決定要去德國了嗎?經過這些年,和你見面的最後記憶,就停留在廣場上碰面之時,我上前擁抱你的那一刻。

妮娜問我可否至布拉格一遊,我問她是否已訂好結婚日期,省得我跑兩趟;然而,為了我喜歡雪景而要求新娘在冬日結婚實在太不人道,尤其最近的冬日就在北海道。因此,順道去德國見你一面的想法,成了每月最佳娛樂: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你知道有些情侶分手之後還沒完沒了的糾纏,結束並不是真的結束?Well,我的這一段拖的比真正在一起的時間還要久。然後有一天,我知道真的結束了,可以聞的出來(好啦,是我自己掰的,不是我聞到,是珍妮佛告訴我的)。不知道今年生日是否又會收到Jeremy Clarkson的新書,如果沒有,我很樂意自己買;繼而想到,這大概就是我的感情無法長久之故:自給自足到令人厭惡的程度。那日我開車在重陽橋上,腦海中浮現一個句子:恐懼的極限與獨處能力成正比——獨處能力越強,恐懼的極限越高。我彷彿聽見有人(你)在我耳邊說:「What a load of bollocks!」錯了,你是那種用nonsense 而不是bollocks的人。

遠在蘇格蘭的艾老說他想念台灣牛肉麵,我笑他英格蘭人跟人家想念什麼台灣牛肉麵,他笑我跟人家想念什麼炸魚薯條。上次有一住台北的英國人很好心的帶我去Brass Monkey吃炸魚薯條,菜送上來我都快哭了:「這不是fish and chips!這不是fish and chips!」魚是炸的酥脆的魚柳,薯條是細長的美式薯條,加起來應該叫「美式炸魚柳」比較恰當,不是隨便的炸魚加上薯條都可以稱為「炸魚薯條」。

十六年前,我在日本看「危險情人」,那英國外交官愛上兒子的未婚妻,後來兒子慘死。他的妻子對他說:「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發現自己愛上她的時候,就該自我了斷,這樣至少我還能為你哀悼。」從那之後,每一個在我生命中消失的人,我都當他們是死了,這樣比較容易,而非想像著他們仍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過著沒有我的人生,便不再有「如果如何……」的誘惑。

然而,我最大的遺憾是未能見到外婆最後一面。今年清明終於跟去掃墓,在外婆的骨灰罈前放聲大哭。小學時早上總是煮好熱騰騰稀飯的外婆,從市場買楊桃汁回來,騙我那是「美國果汁」的外婆,把固執、壞脾氣遺傳給我的外婆。

如同男主角說的:「馬丁死掉已經是昨天的事嗎?很快的就會變成上星期、上個月、去年。」死者的生命永遠停留在那一刻,生者則不斷繼續。

為什麼一直寫死亡?我也不知道,大概因為厭倦了「鼓舞、教化人心」的題材。對我而言,死亡有一種美麗而絕決的特質:一個很有力的句點。比起政治、人生這種議題,死亡真是乾脆而爽快。

又或許,我只是患了適應不良症吧,不適應者,人群也。這是惡性循環,越是獨處,越不需要人群;越是遠離人群,越習慣獨處。久而久之,人群似傳染病般,比死亡更令人畏懼。

其實,我不是老了,只是跟不上流行,就像從小到大堅持只穿沒有花色、樣子的白襯衫。那日,一個日本節目的譯者把「footpath」翻成「XX巴士」,看了實在很吐血。現在電視上的錯別字多的罄竹難書、那日編輯送回來的稿子連「前景」是什麼都看不懂,還要求我照錯誤的稿子修改。什麼時候,對錯變的那麼模糊?

你一定瞭解這種心情吧。

有時候,我把自己隱藏的太好,連自己都唬弄了過去,以為船過水無痕。今天,我終於哭了;沒有對著你哭時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也總算是擠出了幾滴,聊表心意。我常常都知道,想念你時,其實想念的是你的肩膀,想念你說:「Get a grip!」(話說回來,這句話還真難翻,尤其帶有雙關語的時候)現在沒有人再跟我說這樣的話了,倒是我常常有機會對別人說,那種感覺,相當的惆悵與無人可撒嬌的感覺。我厭倦了堅強,真的練到金剛不壞之身時,其實頗為乏味。

好笑的是,我今天終於想通了人生的意義,有那麼一種「喔,好吧」的感覺。無聊的究竟是我,還是人生,恐怕答案很明顯。如村上春樹在「尋羊冒險記」裡寫的,不過現在書不在手邊,還是不要勉強引述。總之,我花了整個夏天尋找許多答案,現在找到了,無所謂欣喜,倒不如說是……瞭然。

我一直把你過度美化,這我是知道的。只是,這是我寂寞的方式,並不真的需要找一個人傾訴,只需要完成心裡的對話,便綽綽有餘。那日我向一個朋友說:「我連一個可以找去看電影的朋友都沒有,」她說:「是你不願意吧?」我認真的數一數,又陷入村上春樹式的對話:「究竟是因為沒有朋友可以一起去看電影,因而養成了一個人看電影的習慣,還是因為習慣一個人看電影,所以沒有可以一起看電影的朋友?」

Welcome to my world.

哭完,好多了。我還是適合一個人哭泣的,若是有人在旁安慰,我總是在哭完之後覺得需要向對方道歉。是滴,我覺得我的單身是非常活該的。

父親的朋友已經走了一大半,現在他只抱著最後一個。兩個都住在台北,除了在共同朋友的葬禮上,從來也不約出來見面,兩個老人每天電話講個不停。還剩下日本的鈴木叔叔,我問母親難道他不想去再見最後一次面,說個再見什麼的嗎?母親罵我神經病。要是我,我一定會想再見一次面吧,如果終點在不遠之處?

明年吧,明年冬天。等我再委屈一點、更孤單一點、更寂寞一點、更脆弱一點,那時,見到你的淚水會更多,笑容更大,擁抱也更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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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Category: 憂鬱症,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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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idhlig at PIXNET at 01:08 AM | Comments(1) | Trackback(0) | Hits(848)


Comment



認知到死亡之後的重生是非常可貴的。對於人事物更透徹許多。

心裡面也有這樣的某人我總一直想要再見面再喝杯咖啡再坐在英格蘭鄉村的小吧大哭大笑。

Jenny  | 09/10/2008 23:5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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