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我一直在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整個家不見——不是燒掉，不是塌掉，而是整個不見了，不是憑空消失，而是連家所原本站在的那一塊土地也不復見——完全認不出來曾經的存在。

我一直在想像，不但沒有了家，並且沒有了家人——所有的家人——也許除了逃命時隨身帶的手機；不但沒有了所有的家人，而且孓然一身，我賴以維生的電腦，永遠救不回來的檔案，我喜歡的牛仔褲，大老遠從英國郵購的衣服，收藏了十年的書籍，全部的全部，所有的一切，大至用了多少年的家具，小至身份證駕照健保卡，全部都沒有，只剩下身上的衣服，也許沾滿泥濘的衣服。

我一直在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停水五天，不是那種都市型的雅痞式停水，事先警告你——讓你放滿一整個浴缸的水，好歹可以沖馬桶，大不了去親友家借住，吃外面，去旅館洗澡——而是無處可去，因為親朋好友家也都停水，而且還要面對一公尺高的淤泥，漂浮的垃圾，動物的浮屍，卻完全的束手無策。

雖然一直不停的想像，然而，我的家人四散各地，幸運的我面對這樣慘劇的機率非常的低。我也無法想像自己跪在淹沒的家園前，悲痛的叫喚著逝去的親人。

然而，我可以想像的是，在經歷過這些無法想像的痛楚之後，我的總統——我，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胞，其他的納稅人所養的總統——用英文傲慢的指責，我的同胞之所以陷入這樣的慘狀，完全是因為不懂得「撤退」，如果他在我的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賞他一個耳光，同樣的以英文回敬：「How dare you!」

沒有經歷九二一的我，面對這樣的災情，心情是複雜的。一方面，面對天災，我通常的反應是「自作孽，不可活」，並不是指災民自作孽，而是泛指人類。我也住在山坡地上，如果這次的雨下在北部而不是南部，被土石流掩埋的可能就是我。天災總是突顯人類的渺小與傲慢，然而，在這樣的時刻，這一部分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

另一方面，我並不相信中央氣象局要負起什麼太大的責任。即使真的有人預測到這種前所未見的雨量，即使真的勇敢到講出來，約莫也會被當成瘋子（有多少人在颱風前嘲笑CNN不瞭解台灣的颱風季節？），就像王牌天神（二）裡，沒有見到洪水，是不會相信洪水來臨的，此為人也。否則，聖經裡為什麼要說：「沒有見到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天災，我可以謙卑的接受，地母十年前翻個身，天公十年後潑盆水，下面的我們只能如螻蟻一般的掙扎。沒有學到教訓，是謂作孽。

然而，天災之外，大自然的力量之外，身為人類，數千年的文明所累積下來，究竟是什麼？如果一個人要被整到孓然一身，所剩下的，也不過僅僅是身為人，身處一個社會，一個國家，最基本的尊嚴。

就算撤退，人活了，家還是會沒有，水還是會淹，污泥還是要清，路還是要通，這些，身為台灣文明社會——前陣子據說要邁入已開發國家之林的文明社會——不應該由已經被教訓一頓的災民孤單的面對。如第三世界公民般的無助，如第三世界公民般的哀嚎、下跪、求助，連僅存的一絲尊嚴都被剝奪殆盡，還要被酸一頓：「喔，誰叫你們不撤退。」

數十萬人無水可用，一公尺高的污泥清不掉，淹水不退，被困山上的斷糧無援，如此多人的哀嚎、絕望、不安，官員還有臉說自己的救災速度夠快。

我不肯關掉電視，也不讓自己關掉電視，不但如此，我並且強迫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複習、提醒自己面對這種傲慢時的憤怒，並且記得這股無可言喻的憤怒——這是我的同胞，你們這些領納稅人錢的官員，居然膽敢這樣的傲慢。

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我膽敢遺忘一點點今日的憤怒，下一次，傲慢同樣會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