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I wasn’t sure if I was losing my mind or my sanity, or both.

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台北，表面上如正常一般作息，除了頭痛欲裂時，大部分的時間都還是坐在電腦前，但一個字也翻譯不出來。原本熟悉的詞彙要想很久，得心應手的句子結構不見了。我的打字速度還是很快，只是再也沒有字可以打。

兩位醫生的意見都是疲勞過度。家醫科醫生建議度假，神經內科的醫生開了「腦寶」，附加一句「通常開給老人失智患者吃的藥」，我故作輕鬆的把這拿來當笑話講給朋友聽，可以具體感覺到大腦中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的連結在漸漸消失之中，如斷了電的回路。我想到「贖罪」的女主角所患的出血性失智症，一直以為那是作者亂編的病名，因為實在太殘酷。四十歲一到，老花眼報到，我隨即換了大的電腦螢幕因應。但失去的電路如何再度連結？如果可以把自己的大腦摘下來修理，我一定馬上衝到特力屋去買DIY的工具。

只能處理很小件，很小件的工作。以前兩千字的翻譯不要多久，現在要狀況很好的時候才能勉強在一個下午寫完，還要休息好幾次。寫信向艾老抱怨也許是那多年博士論文生涯所造成的brain damage，他說應該有一種病叫做「Post PhD Stress Disorder」，我笑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才說的出來的笑話。

掙扎了這麼數個月，終於還是去向老好鄭醫師求救。「妳怎麼了？」他很溫柔的問，「我的腦袋不見了，」隨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救我，請救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無論再怎麼休息似乎也無法改善這些症狀：「我到底怎麼了？」

他寫了很久，很多字，笑著說：「我用巫婆湯給妳。」我這個病人想了很久才回憶起這是我自己的笑話，早在三年前母親開始給他治療乾燥症時，我便是用「巫婆湯」形容每天煮的水藥。只是，等我想起這個笑話的緣由時，早已經過了好幾個時效。

「會不會好？要怎麼辦？」「沒關係，我幫妳處理。」想像中他應該順便拍拍胸脯掛保證，實際上他只是在我手上扎了好幾針，如外科醫師的手術刀一般鋒利，如佛陀一般慈悲。我提起而無法放下的心頓時鬆懈下來，責怪自己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來。

我開始每星期向鄭醫師報到三次，等待針灸的時間讀著編輯借我的新書：閱讀能力回來了，好現象，彷彿尋回一點點的自我。每次要針灸前我總是拍拍自己的額頭：「這裡。」「這裡怎麼樣？」「有異物感。」「好，我知道。」就從我的眉頭一針扎下去。不知道醫師娘對於老公下針毫不眨眼有什麼感想，我的話可能會憂慮吵架吵贏也不免半夜被偷扎一針，動彈不得。也許頭痛不會好就是來自這樣的小人之心。

兩個星期後，我打開那久違的傳記檔案，那些文字總算熟悉了一點點，彷彿停水的水管裡再度開始了涓涓溪流。我小心翼翼的做了一千字左右，頭還沒痛，再做一千字，已經感動的幾乎痛哭失聲。

失去的，彷彿漸漸尋回。這時才知道，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靈魂深處的寶物，我找到了，在失去之後。

然而，我卻從來沒有珍惜過，反而視為理所當然。在老貓的網站看到其他譯者登錄，有人每天的工作量可以到一萬字，我便要求自己至少也要有七、八千，至少五千，完全罔顧自己辛苦研究的「文體之別」。因此排稿的時候總是排滿工作量，甚至更多，不留給自己喘息的時間。也許傲於自己的能力，卻只是一直透支、透支，絲毫沒有關心充電與否。頓時之間，我發現自己像極了父親，一個差勁的家電使用者，只會不照說明的胡亂使用，等到電器拒絕運作時再兩手一攤的說：「怎麼壞掉了？」

「為什麼壞掉了？因為你都亂亂用啊！」我總是很不耐煩的說，déjà vu。

如果真的失去而不復得，也許我終究會找到其他的生存方式。然而，在失去與復得之間，我瞭解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毛病：最重要的沒有好好珍惜，只是貪婪的追尋更多不甚重要，也許根本不是真心想要的。

我愛翻譯，愛我的工作，遠甚於任何曾經愛過的過去，遠甚於金錢可以買到的任何物質。

Perhaps it wasn’t my mind or my sanity that I lost after all. Perhaps it was my senses that I lost long before t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