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我的良知是一個五十五歲的英國老男人。

嚴格來說，我並不知道他到底幾歲。我是1999年認識他的，那時他就五十出頭了吧？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老闆的辦公室，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永遠挺的筆直的腰桿，從來不曾見他像年輕人一樣垮下來。那時我們都是新進研究生，又是同一個老闆，也一起上研究方法，常常有機會在學校碰面。不過英國人是這樣的，縱使已經很熟了，也不會把祖宗八代搬出來說，所以我一直只知道他在教英文，在德國和瑞士住過很長一段時間。開始有社交上的來往是有一次在家裡請客，也邀請他來，那之後偶爾會出去喝個酒，聊聊天，聊的也多半是功課。想起來，我們真正成為朋友大約是在我弄清楚他的「本性」之後吧。

那是在認識六個月之後，一個寒冷的二月天，我們一起坐火車去看老闆的年度戲劇公演。回程的路上，我終於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麼沒有結婚啊？」他老兄捉狹的看著我，笑瞇瞇的說：「我為什麼沒結婚啊？因為我是gay 啊」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以為是他的室友的那位先生，原來是他的老伴啊。我當場結巴，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但我們之間的友誼，似乎從那時候開始沒有了界線。

我一直覺得，在這段友誼中，我從他身上得到的比他從我身上得到的多。他不只人生歷練比我多，個性比我成熟，最重要的是，他的包容是我永遠也做不到的。要到很多年之後，我才瞭解我們成為好朋友的原因：都是熱心的人，仍然嚮往自由的生活，仍然希望生活中有一些新鮮的事物，不喜歡一成不變的生活，對原則有那麼多一點點的堅持，覺得自己已與時代脫節，但又捍衛某些傳統價值。但我們從認識，成為朋友，到我完全的相信他，是在一次的散步之後。

是一個典型的英國冬日，灰暗的天空，從北海颳來的冷風，我們到海邊散步，也許走出些錯誤也不一定。那時的我，千里迢迢去看已分手的前男友（當然是在他的要求下），想不到這一去卻發現了一些不該也不想發現的事，很是受到打擊。失望之餘，向他怨嘆說：「我想我再也無法相信男人了，我的感情生活大概到此為止了吧。」他老兄老神在在的說：「要有信心（have faith）。」我很不以為然的說：「相信上帝嗎？別了吧！」想不到他說：「Have faith in yourself」。我細細咀嚼這句話的意思，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不論什麼時候，什麼事情，他從不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安慰我，只是聽我說，接受我的的感受，但總能一針見血的指出一條出路。後來我的確又遇到了一個他，也迫不及待的帶去給他鑑定，他老兄倆在餐廳裡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趁著新歡去洗手間的當兒，我趕快問問良知先生的意見，他豎起大拇指，對我說：「這個好！」讀者諸君，奉勸各位不要太快為朋友的新歡背書，因為他這一句話，往後每當我與新歡因故吵架，我總是罵這位良知先生說：「都是你啦！都是你挑的！你看看！」

但他總是有辦法給我最誠實，又最能說服我的意見。又有一次，我與新歡鬧得很凶，在電話裡明明分手了，卻變成要見面。我掛下電話，有點莫名其妙。我稱他為我的良知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這種時候，問他就對了，像他這種年紀的人，已經沒有ㄍ一ㄥ不ㄍ一ㄥ的問題了。對於此事，他的回答是：「你們二人吵吵鬧鬧已有多次，你也說要分手很多次，總是分不成。這次雙方聽起來心意已決，但是他一說想來看你，你也沒有堅決反對，可見兩人並非已無感情，既然如此，就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吧。」他這些話似乎打開了心裡的另一扇門，讓我問自己：我真的有誠實面對自己的感覺嗎？還是只是嚥不下一口氣，所以才要分手？每次我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候，經他一指，通往海闊天空的路就在眼前出現。

也許他不見得那麼瞭解我，但他的實際，寬容，不斤斤計較的個性常常把我從牛角尖裡拉出來。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我回台灣前一個月。此時我們已經熟的見面總是一個大擁抱，而走路時我也挽著他的手臂撒嬌。有時我覺得他不只是一個朋友，更像一個父親，一個兄長。但是他做得到這些人做不到的是，他總是能把我最好的一面引出來，即使我要先哭鬧撒賴一番。我總是叫他我的羅盤，我的正北，有了他，我在迷失的時候總是知道要往哪裡走。他是我的良知，我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他從未停止相信我能。

但羅盤自己的生活也有困擾，比我早兩年拿到學位，他卻因為年齡的關係，遲遲無法找到滿意的工作。就在我回台灣等待口試的期間，他終於找到工作，到德國去了。等我又回英國口試的時候，他已不在英國了。當我慌張的從口試試場出來，帶著不是很滿意的結果，第一個需要的就是他。那時候的我，又迷失了，這次，他不在身邊。

我終究是把自己撿起來，振作的面對，一個人。從那時，到再次回台灣，到現在。偶而我還是會寫一封很長的信訴苦，但更多時候，當我在灰心，失意，迷失的時候，當我覺得需要他的時候，我開始想他可能會告訴我的話，我開始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自己的處理，相信自己的心。

我們不知何年何月會再見面。我的良知，現在在遙遠的德國。但是，他也我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