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對我來說，那是突如其來的，完完全全的迷失。像墜入一場突如其來的惡夢，怎樣也無法醒來。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有一天，我開始莫名其妙的哭泣不止。那時的我，生命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壓力。大學將要畢業，初戀進展的蠻順利，並沒有特別的不快樂。直到今日，我仍然不知道發病的誘因是什麼。但是，像是在我的人生中，早就有人為這件事撥好了鬧鐘，時間一到，啪躂啪躂的，也不管我事前一點都不知情，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眼淚如洩洪一般，不請自來。

年代久遠，加上選擇性記憶，很多事我都不太記得了，包括我是如何去精神科求診。只記得醫生仔細的詢問我的家庭狀況，父母親的職業，兄弟姊妹，特殊的家族病史。我還記得醫生在我的病歷上畫的一個family tree：祖父，爸爸，媽媽，兩個哥哥，一個姊姊，在旁邊註明年齡，職業等等。最後，醫生告訴我，我有的是憂鬱症的症狀，需服藥控制，並建議我做會談。

開始了第一次會談之後，我才知道，憂鬱症的症狀只是序曲，前菜，暖身。會談本身才是最可怕的惡魔。好像身體裡面有一個從來不知道存在的異形胚胎，經由會談我才知道它的存在。這樣的消息本身已經夠震驚了，更可怕的是，只有我自己才能將它取出，無法開刀取出，無法藉助他人。

到底是怎樣的事情，讓我害怕的躲在會談室的桌子底下哭泣呢？會談師只不過是問起了我的童年罷了。但我的童年，那是十幾年前的事啊，不是只是記憶嗎？為什麼現在談起會讓我這樣的慌張害怕呢？

『遺忘』或『挖掘』，我記得這四個字。很顯然，在發病之前，我一直選擇將這些童年的創傷埋藏在心靈深處，很顯然，『遺忘』對我來說不管用，也沒成功。但是『挖掘』呢？『挖掘』是可行的嗎？

最大的障礙來自我自己，首先，我完全無法接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一直是一個個性剛強，堅毅不屈的人。不論受到什麼委屈，我在人前永遠要做到堅強，勇敢。我的弱點只有我自己知道，但別人不可以看見。久而久之，連我自己都相信自己是金剛不壞之軀，百毒不侵。怎麼可能因為一些陳年舊事，一夕崩潰呢？

這其中，一定有一些誤會。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它們已不能再傷害我了。

再說，眼前盡是一片未知，目前為止，會談不但沒有減輕憂鬱症的症狀，反而給了我更多的壓力，和恐懼害怕的理由。每一次進會談室，都有一個未爆彈在那裡等著我，等著給我一個震撼教育。

在這幾個月之間，父母旅行回來，發現我在看醫生。母親趕快向親朋好友打聽，帶著我去掛了主任的門診。主任很親切的說，我的治療師很有經驗，也很優秀，建議我繼續做下去。

我總共去了六次，便宣告停止。

那時的我，仍不願面對我需要幫助的事實，至少，不是這種方式的幫助。在一個完全的陌生人面前，展示那樣赤裸裸，血淋淋的痛苦，毫無保留，毫無自尊。我除了哭，還是哭，完全失去成年人對自己的控制能力。進了那個會談室，我不再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只是一個無助的五歲小女孩。我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如何能幫助我，我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如何，我不知道盡頭在哪裡，甚至到底有沒有盡頭。

我不要。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度過這一切。我不要靠藥物，我不要靠會談。我要靠自己。

我以為，最糟也不過如此。離開會談室，我便可以再次主導自己的人生。我以為，離開會談室，我便可將剛剛開啟的黑盒子再『砰』一聲，重重的蓋上。

像是一場沒完沒了的電影，最糟的，還沒開始哩！

我記得很清楚，是大年初五的晚上，家人都回祖厝請客去了。我留在台北，因為男友第二天要從南部回來。家裡只剩大哥在樓上和朋友打牌。我和男友在電話中爭執許久，說好第二天要上來的，又突然變卦。我又開始哭泣，重重的摔了他的電話。只是，這次的哭泣，怎麼也沒有辦法停下來。我好想不要再哭了，我好想好起來，我好想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不要醒過來。

我記得自己打電話給樓上的大哥，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他翻著我的藥袋，問我吃了幾顆。我說：『九十六顆。』

兩天後，我在加護病房醒來。拔管後第一句話是：『媽媽？我要找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