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謝謝你!(二)
一個人,一生的際遇是很難預料的。
大學畢業後,我本來打算到法國唸法文,考巴黎的高等翻譯學院。沒想到卻去了日本學日文,最後在英國落腳。
從加護病房回家後,我的精神狀況處在一種模糊的意識之中。我是如何也不肯回會談室了。距離畢業考只有三、四個月的時間,我卻開始關在學校附近的租屋處,不肯出門,不肯上課。和醫生商量的結果,覺得當務之急是順利畢業,過了這一個關卡再說。但我能嗎?
憂鬱症的醫生證明長什麼樣子呢?『此生因童年創傷,造成心神喪失,無法發揮正常功能。』『此人因憂鬱過度,畢業考將無法發揮平日水準,如能放水,感激不盡。』
那時醫生並沒有真的開醫生證明給我。也許是因為精神科的特殊性,醫生不便像其他科一樣,詳述病情,也許那時就有所謂的『病歷保密條款』。總而言之,最後我拿到的是一張撕去醫院地址名稱的病歷紙,上面是醫生用英文手寫的,大致是說,此人因憂鬱症入院,曾企圖自傷,能夠順利完成學業將會對她的病情有莫大的幫助。諸如此類。
於是我厚顏無恥的開始在下課時等待老師,小聲的描述我所要交出的『非正式醫生證明』,並希望任何一位老師不要有『憂鬱症?什麼憂鬱症?時間太多了才會有憂鬱症!』的反應。於是我開始要面對同學的『你跟老師講什麼?』那一張夾在書頁中的紙,成了我和老師們之間的秘密,因為那張紙,我的未來有了可能性。
順利大學畢業之後,我努力的想將ICU的回憶拋在腦後。本來已存好一筆錢,年底就要到法國去,從語言學校念起。那時我知道的是,只要唸完六級,即使考不上巴黎高等翻譯學院,也能擁有在法國以外地區擔任法語教師的資格。對急於想離家獨立的我來說,這幾乎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越近年底,法郎卻越漲越貴。母親並不想我一人跑到遙遠的歐洲,便遊說我去日本念日文。到最後,我去了日本。所有的入學資料都是她填的,連我的自傳都是她寫的。她是這麼的希望我去日本,我卻是這麼的無所謂。對我來說,日文是我早就耳熟能詳的語言,沒有法文所代表的夢想與遙遠,沒有異國風味。
我後來才知道,是在那一年,我找到了我的才能。
我入學後的經歷,可用『可笑』來形容。至少,我被我的同學笑了很久。
新生入學程度最差的被編在13班,也就是初級班。這一班的學生來日本前大部分上過三個月的初級日文,學過五十音。我就編在這一班。當一天的課程結束,我被老師留下來,加強五十音的時候,同學們都覺得莫名其妙,因為我的聽和說都是中級班的水準,怎麼可能連五十音都不會呢?
就是啊!因為我從小跟著爸媽看日劇,就只會聽和說,不會讀和寫。臨去日本前,連五十音都懶得學。但是一旦這部分的程度追上了,我的學習不費吹灰之力。
我所謂的『不費吹灰之力』是指,我不會像有些人,發音怎麼樣都學不像,單字怎樣都背不起來,文法怎麼都弄不懂。學習錄音帶對我來說,像『空中補給』一樣好聽。一邊聽,一邊擦地板,地板擦完了,內容也學起來了。擦地板聽不夠,通學的時候再聽,百聽不厭。出門會看招牌,在家會看電視,愛跟老師聊天,愛跟舍監聊天。我像一塊海綿一樣,每日每日,吸收更多的日文。我的學習,是自然而然,為想學而學,是一種必須,如飲水止渴一般。學習語言對我來說,就像候鳥南飛一樣自然,就像呼吸一樣容易。
我說了,這項才能,我當時並不知道。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一切都不夠。我只是在學一樣早就該會的東西,實在沒有什麼挑戰性。我的心,早已跑到遙遠的蘇格蘭,那裡有一個新的語言在等著我去學。那裡有一個新的世界,跟現在這一個,過去那一個,完全沒有關連。
我的IELTS是在日本考的,那時我的會話就已經考八分。第一次申請學校的時候,沒有學校念,因為我要念的東西太冷門,不夠經費開課,我只好先回台灣,再找別的學校。
但是回台灣?在台灣,是我的才能會贏,還是憂鬱症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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