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中文說：『人必先置於死地而後生』，『否極泰來』。英文說：『Once you hit the rock bottom, there’s no way to go but up』。

我曾經看過自己的病歷，數次進出急診室，醫生的診斷是『自傷』，而非『自殺』。這麼多的經歷當中，只有一次，我是真的絕望的想一死了之。也許是遺傳了母親堅強的個性，我不輕易服輸，尤其不能輸給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許多個夜晚，當我因服藥過量被送進急診室，醫生問我是不是想結束生命，我都說不是。是因為憂鬱症發作實在痛苦的令人無法承受，希望傷害自己，可以減輕憂鬱症的痛苦。有時是因為，對抗這個病痛實在太累了，只希望睡一個好覺逃避，最好第二天不要再醒過來。

憂鬱症發作到底有多痛苦？

想像登山的時候，帶著一個壞掉的羅盤，沒有星星指路，沒有月亮或太陽指引東西。想像傑克‧尼克遜主演的『鬼店』，還有裡面那個巨大的迷宮，想像心靈版的『浩劫餘生』，再把這些通通加起來。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迷失，孤獨，不知身在何處，好像有人在耳邊呢喃細語，卻又找不到出路，不真瘋也難。

另一個痛苦是，『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別人都不會？為什麼別人無法瞭解？為什麼別人都說：『是你想太多了，樂觀一點就好了』？為什麼我跟別人不一樣？為什麼我就是看不到出口？

這些為什麼，及旁人同情的眼光，讓我極度的討厭自己。別人越同情我，我就越覺得殘缺不全，別人越同情我，我就越覺得自己是次級品。但若是親人或朋友釋出善意，我馬上又反彈：我這麼狼狽，幹嘛對我好？幹嘛喜歡我？總之，是『自尊的地獄』。

許多年之後，當我每每想起那個受困的女孩，都會為她哭泣，不捨她的無助與孤單。

有一年的生日，母親來看我。我對她說：『媽媽，原來我是受虐兒。』不不不，我並非被家暴，也非被性侵。而是一段複雜的家族史，讓我以為，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斷的傷害自己，懲罰自己，只因為我以為，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一天，距離我終於說出：『不是我的錯』，還有十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