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天蠍座的可怕在於，十數年前的初戀情人，現在我記得的，只有從加護病房出來後看到的那束刺眼的紅玫瑰，以及那天清晨，在現在的淡水漁人碼頭，他對我說的那一句話。

不到半年，S醫師已開始和我討論去英國的事，我依然是那副「我可以打敗憂鬱症」的狂妄，但也不得不細細思量他說的每一句話。這時的我，已經開始察覺到過去對我的影響。我開始瞭解到，每一次吃藥，傷害自己，並不是偶發的情緒失控。我迫切的在尋找一樣東西，在我找到那樣東西之前，這個模式是不會改變的。

但是，不去英國？再延一年？我不能在這個地方再呆一年，再呆下去，我才是會真的瘋了。可是，S醫師說了重話：你現在這樣的狀況去，只有三種可能。第一，唸完碩士回來，但是不太可能。第二，唸不下去回來，對你的傷害更大。第三，死在英國。我堅決的說：「我‧寧‧願‧死‧在‧英‧國。」

但私底下，我的確是猶豫不決。一天晚上，我要男友載我到淡水漁人碼頭，我曾經最喜歡的地方。坐在堤防上，看著對岸的觀音山，聽著淡水河流入大海的潮汐聲，我總能找到一點點的平靜。天已將明，抱著膝蓋，我緩緩的吐露著心裡的難題，徵詢他的意見。他的回答是：「啊那都是你自己在想的啦，根本沒事。」

天已大亮，我轉過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說：給我五百塊。拿了錢，我便往街上走。這時他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我一直走到沙崙，他已開車追來，清晨六點，怎麼也招不到計程車。我只好上他的車，到了公路局車站，我說要下車上廁所，在另一頭便上了計程車回家。

多年來，朋友們一直覺得強勢的我對於雙魚座的他太過苛求，直到聽到這一段，才終於瞭解我再也不想見他面的原因。

沒有這個人的出場，也就沒有下一個人的出現，以及接下來的一連串連鎖事件。

我因為坐計程車去醫院而開始和一個計程車司機交往。媽媽出國，我帶計程車司機回家拿東西，爸爸請他出門，我和爸爸爭吵，大哥打了我一巴掌，我離家流浪了兩個月。

在一片混亂之中，我依然每星期去向S醫師報到。

然後，眼看著暑假快結束，去英國的時間到了。
家裡的緊張情緒並沒有解除，媽媽倒是催我準備出國，速速離開計程車司機。這時候，我卻生起病來，吊點滴也沒用。機票一延再延，眼看就要開學，非上飛機不可。要不要去，每個人都有意見，我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出國前最後一次會談，S醫師說：「下星期五我還是在這裡等你。」我斬釘截鐵的說：「不要等，下禮拜五我已經在英國了。」

王八蛋。

那時，我和同唸淡江的二哥比較好，他算是比較同情我的處境，會幫我講話。出國那天，我要求任何人不得送機，只要二哥和計程車司機。十月一號星期日，爸媽照例週末回林口祖厝看祖父。計畫是，計程車司機載我去林口，再換二哥的車去機場，因為計程車不能在機場停車。吊點滴吊的昏天暗地的我，突然看到父親回家來，驚慌之下，我只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塞進袋子裡，便匆匆出門。他交待的幾句話，我都沒有聽進去。我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事，驚魂未甫。

我的父親並不是一個知道如何表達情緒的人（誰的父親又會了？），偏偏我和姐姐八字不和，從小到大吵個不停。偏偏我的姐姐患癲癇，情緒一激動就容易發作，心急的父親看在眼裡，對我倔強的脾氣無可奈何，會生氣的說：「無我來伊死死ㄟ好啦！」

每次我聽到這句話，便很害怕。我只知道我做錯了事，卻不知道為什麼錯。我知道讓父親氣成這樣是不孝，卻不知到他為什麼只氣我。父親是不能死的，那麼，該死的是我囉？我總是牽著單車出門，一邊騎車，一邊流淚，心裡大叫：不要！不要！不要叫我去死！我不要被遺棄！

計程車是不走高速公路的，在省道往林口的路上，我緩緩的說出這一段記憶，跟計程車司機說：「我現在終於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怕我爸了。每次他一生氣，我就怕他不要我。我不要再害怕被遺棄了，我留下來，把病治好，好不好？」

對那時的我而言，他像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他轉過頭來，笑了一笑，說：好啊！

那麼，憂鬱症的天蠍女碰到處女座的母親會如何呢？恐怕不抓狂也難了。

在林口見到母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絮絮的埋怨我大衣帶的不夠，檢查我的行李。我也沒有機會告訴二哥我的決定，所以，我們還是往機場出發了。

一個小時之後，母親在電話中破口大罵：「你居然為了那個男人放棄學業！」家，是回不去了。我拎著原本要帶到英國的行李，到淡水租了一間小套房。

下個星期五，我出現在會談室，S醫師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