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September,2005 14:14

憂鬱症,謝謝你!(六)


出國幾年後,我回去拜訪S醫師,問他那時後的我,到底怎麼了。他說,那是「basic fault」。我的體內有什麼東西壞掉了,為了要找到壞掉的零件,我把自己拆解的四分五裂,在這段過程中,我自然也無法如常人般正常運作。

所謂無法如常人般運作的意思是,我什麼也不能做。

在淡水租了房子,我什麼家具也沒有,只有從林口帶來的兩個枕頭,一床棉被,以及滿滿一袋的冬衣。母親的一句話傷我至深,我也不願再和家裡聯絡。無法解釋為什麼不去英國,我和朋友斷了聯繫。無法解釋當時的處境,也沒辦法去找工作。整整一年,我關在淡水的山上,只見三個人:S醫師,二哥,計程車司機。會談從每週一次變成每週兩次,此時的我,身陷鬼屋內部,已無法折返入口,出口又不知還有多遠。常常我的絕望加深,無法定位自己的生活,每每要求醫師讓我住院,至少像正常的病人一般,與外界有接觸。公寓雖可自由進出,我卻成了自己心靈的獄卒。惡夢連連的糾纏,使我成了驚弓之鳥。我渴望有人可以將我救出生天,卻不知誰可以讓我真正的依靠。

等到一年後我再出國的時候,我自以為已將台灣的一切拋在腦後,我自以為海關蓋在護照上的出境章真的是我的出境簽證,飛機起飛時,我望著這個祖母綠的小島,暗暗發誓:這地方,我是不會再回來了。寧做海外遊魂,也不再回來。

我在英國的時候,曾經立下一紙遺囑,載明若因故身亡,律師應將我的屍骨火化,將骨灰灑在台灣東海岸。

在遙遠的蘇格蘭,我的惡夢並沒有放過我。

常常是哭著醒來,有時惡夢裡出現的是母親,責怪我令她失望。有一陣子,我害怕到不敢入睡,只好求助醫師。

我在學校的學生輔導中心作了八次的會談。其中有一次,那位女士要我描繪一幅景色。深藍色的背景,我說,天涯海角,我,和一只皮箱。皮箱裡裝的是什麼,她問。我的憤怒,我回答,重的我哪裡也去不了,我拖的好辛苦。這麼辛苦,可不可以將這些憤怒放下?喔不可以不可以,再怎麼樣,它們是我的一部分,別人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要我自己。即使什麼都沒有,我還有我自己。

八次結束之後,她推薦我去看一個夢境治療師。

那時住的是一個十二人的大宿舍,長長的走道,每隔四個房間就有一個重重的防火門。我的最可怕的惡夢的場景,就在這裡。有一個女人,有著火紅的頭髮,帶著萬盛節的面具,拼命的追我,走道的四周似乎在失火,我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無處可逃。

我描述著這個夢境,餘悸猶存。

這個女人,如果她把面具拿下來,你想你看到的是誰?治療師問我。

我想了想,眼淚已汨汨的流下。

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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