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很多人說，一個人一生的感情路，是自己父母相處模式的翻版。

我的父親排行老大，有七個妹妹。祖父是日本時代的警察，賭博，喝酒，打人，樣樣都來。父親十六歲那一年，祖母難產，母子均亡。傷痛之餘，父親承諾祖父會努力孝順，補償他的喪子與喪妻之痛。他入當時的宜蘭農校，二十歲畢業便擔起一家的家計。祖父以九十七歲高齡去世，父親一生沒有違逆過他。

我的外公在戰時曾往中國擔任通譯，結識現在的「外省媽」。當時外公已有家室，戰後返台，卻不料小他十歲的「外省媽」追隨來台。一開始外婆只當她是外公朋友的女兒，寄居家中，不料在母親的日記中發現她竟是外公的女友。外婆出身優渥家庭，備受寵愛，但個性剛強。在當時算受過高等教育的她無法忍受一夫二妻，便離家而去，留下二子二女，最大的是我母親，當時十三歲，最小的是我的小舅，只有九個月大。

母親在照顧弟妹之際，一心向學，考上當時的北二女，即今日的中山女高。但遭外公阻撓，以家境為由，要求母親就讀當時的師範學院。師範學院免學費，又有發米條（配給米單），畢業即就業，為長女之責。外公再婚之後，再生下二子二女。十六歲那一年，不堪外公的嚴厲及後母的對待，母親曾探尋生母，但生母告知無力扶養，無功而返。

父親與母親相識之際，兩人均在小學任教，兩人均有龐大的家庭壓力，需撫養的弟妹加起來共十四人。父親並非白馬王子，反而子傳父業，是喝酒，賭博，跳舞，樣樣皆來的浪蕩子。然而這名浪蕩子卻是受父母欺壓，身兼長女之責的母親唯一的出路。外公曾警告母親，他家七個小姑，一人吐一口口水，就可以把你淹死。母親執意出嫁，以為可以逃出生天。

結婚那一年，父親已三十二歲，在當時是非常非常晚婚。母親在台中的生母斷言，兩人相差六歲六個月，必爭吵一世，但不致離異。三數十年之後，我曾詢問母親當初為何執意結婚，她黯然的說：「因為寂寞」。

婚後的母親如踏入另一個地獄，長嫂如母，工作之外，尚有七個嗷嗷待哺的小姑。外公並不時來信要求寄回配給米單，為此飽受祖父輕視。小學老師的固定薪水無法滿足龐大的經濟壓力，父親遂離校創業，但賭博惡習未改，開始夫妻二人調頭寸，軋支票，跟會，以會養會的惡夢。

我和二哥相差四歲，和姐姐相差七歲。也就是說，當我開始學走路的時候，兄姐已都去上學，所以母親到哪裡都帶著我。對於童年，我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事。

第一，我是唯一看過母親抽煙的孩子。母親與朋友見面時，我總在身邊。母親已過世的好友很喜歡叫一份當時叫價昂貴的總匯三明治給我吃，我便慢慢研究三明治裡一層層的內餡，一邊似懂非懂的聽著大人們的談話。就是那時，母親偶而會加入朋友，點起一根煙。

第二件印象深刻的事是，有一年，母親離家出走，跑到當時的石門芝麻酒店，離家之際，她身邊帶著的只有我。雖然兄姐後來都來了，但我一直記得，在那一刻，當母親決定離家，她第一個帶走的孩子，是我。

就在今年，自英國返家之後，我還做了一個惡夢，夢見母親與其他男人離家，而我遍尋不著。是在這個夢境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數十年來，我不但深怕被父親遺棄，也害怕當自己日漸長大，母親若是再次離家，不會再帶著我。

第三件印象深刻的事，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故事，關於我出生的故事。

每一次我聽這個故事，總是母親在怨嘆她的婚姻，她的不幸。也許，她總是把我當成一個傾聽者，以為我年紀小聽不懂，卻不知我身為當事人，一字一句，記的清清楚楚。原來，我出生的時候，有好幾天，父親都沒有到醫院來，而是在牌桌上。每次母親哀嘆她的遇人不淑，我就彷彿再一次的被催眠，原來，我在這個家的不受歡迎，是在出生時就註定的。我的出生，並沒有為這個家帶來欣喜，只有更多的不幸。

多年以後，當我與父親關係降到冰點，我曾以此指責父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連我出生，你都沒有來看我！」我永遠記得，在那一刻，他的身形顯的亦發岣縷，他微弱的說：「我是在籌錢」。

原來，我出生之前，父親靠著當老師時的關係，以印製考卷為生。民國五十七年九年國民教育實施，廢除初中聯考，父親頓時失業。只好在家中開設賭局，抽頭為生。母親所謂的賭博，父親所謂的籌錢，指的便是此事。

這一個社會環境變遷加上經濟壓力所造成的不幸婚姻，卻成了我一出生就背負的原罪。

是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我一直這麼相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