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謝謝你!(十)
就算是憂鬱症,也有休息的時候。
轉了系,搬了家,回台灣參加朋友的婚禮。我只是輕描淡寫的告訴家人轉系的理由,沒有人知道我經歷了一場生死劫。我算是平安的度過下一年,拿到碩士學位。
碩士學位唸完,有兩個選擇,一是到格拉斯哥大學攻讀雙語博士學位,一是到英格蘭唸一個新開設的碩士學位。我萬般不願離開蘇格蘭,但又希望一償當初不敢去考輔大翻譯研究所的夢想,便將博士入學許可延了一年,打算若是不順利,再回格拉斯哥念博士。
那一年,大概是我唸書以來最無憂無慮的一年,課程簡單,我又比別人有已唸過研究所的優勢。自己在外租屋,不必應付室友。雖然有身在英格蘭的不甘願,卻可以將過去留在國境以北,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我曾經向朋友說,好像從一場沒完沒了的惡夢中醒來。
也因為如此,我恢復了一點點在課業上的自信心,開始和老師討論直接攻讀博士班。這個碩士課程原本是兩年,唸完才能念博士。但因為我已有英國的碩士學位,所以唸完第一年便轉念博士班,正式成為研究生。
博士班第一年,我犯了一個不該再犯的錯誤,邀請一個台灣同學與我同住。本來是因為我們常常講電話,為了省電話費,乾脆邀她來住,一起作伴。想不到她搬進來沒多久便認識了新男友,兩人一天到晚關在房間,不然就是佔用權充客廳的我的書房,我不但沒有多一個朋友,還多了一個不付房租的室友,這個我完全不認識的男人,每個禮拜來我家,洗免費的澡,用我的廚房,碗盤,浴室,擅自決定更改我用的沙拉油品牌,佔用我的書房。而我的這位台灣室友,神經大條到一點也不覺有何不妥。這一年,我便在這樣的壓力下寫完第一年的博士升等,只希望暑假趕快來臨,他們快快搬走。
這一年,經由感情上的交往,我再度面臨過去的陰影。愛人究竟是什麼?被愛究竟是什麼?面對情緒的無助與失控,我不願再背負憂鬱症的罪名,事事拿憂鬱症當藉口。最後一次上愛丁堡見我的夢境治療師,我告訴她,是最後一次。我要過常人的生活,我不要再一天到晚分析自己的夢境。做惡夢就做惡夢,我要學著像別人一樣,做完就忘記,不再去探討到底有什麼意義。
博士第二年,應該是最順利的時候。惱人的室友終於搬走,我的升等通過,我與家人的關係也已好轉,父母來訪,父親第一次看到我如此自我放逐的生活,下決心資助我的博士學位,經濟上無後顧之憂,只需將博士論文寫出來。
要是有那麼順利就好了。
博士二上,二年級上學期,我的進度是設計問卷,寄發給符合條件的人,等候回音。接近聖誕節時,我完成問卷設計,並且寄出。直到聖誕節假期結束,回覆的人數還是寥寥無幾,我除了繼續等待,送出更多,別無他法。在漫長的等待當中,我的生活步調有了很大的改變:認識的同學都已回台灣,博士二已無課程可上,除了到圖書館,就是在家生蛋。生活方式的轉變讓我得了北國常見的冬日憂鬱症。其實,這種季節性的冬日憂鬱症並不嚴重,也很好治療,只要改變生活作息,有時不需藥物也可不藥而癒。只是那時的我並無此警覺,任由自己被吞噬在冬日的黑暗之中。
六月的進度會議中,老闆對我的進度表示擔心,怕我不能在三年內寫完博士論文,要我改寫碩士論文。我一方面訝異他沒有在進度會議委員前支持我,一方面答以「你在說什麼博士論文可以寫四年現在才二下」,拒絕他的提議。對於我計畫在暑假前往美國參加一專業教師訓練課程,他則不置可否。
當時被指派給我當指導老師的,還有一位台灣去的老師,作為第二指導老師。這三年的時間,跟這位老師混的很熟,大家聚餐都會請他來,他也好請學生去他家吃飯。關於教師訓練課程一事,由於所費不斐,我詢問他的意見。他只說,下年度開始,系上要申請經費請助教,我身為最資深的博士生,大概會被指派某些科目。這個機會來的時機一點都不對,那時候的我,不但不缺錢,還有來自老闆的進度的壓力。但聽他這麼說,我就去申請了。
結果,比我資淺的博士生,甚至是碩一生,一共四個人拿到這份助教工作,除了我。系上都是台灣學生,台灣老師也有兩位,平日大家吃吃喝喝,好不熟稔,這種結局,沒人主動通知我,還是我自己寫信去問才知道。
相當然耳,我除了覺得被羞辱,還有被擺了一道的感覺。回到學校,學弟妹紛紛問我為何沒有當助教,我一副「你問我我問誰」回應。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去問為什麼。如果人家要這樣對你,問了也沒用。我只是從此從系上消失。
我告訴自己要慶幸沒有拿到工作,才能趕進度。趕到隔年二月,好不容易有比較令人滿意的成績,我的大老闆還不放過我,用同樣的理由,要我改寫碩士論文。
這一次,我忍無可忍,一狀告到副院長辦公室。
英國的博士學位是四年制,但只需交三年的全額學費,第四年只酌收註冊費。這是因應大部分學生在前三年做研究或實驗,第四年實際寫論文時已不太需要指導老師太多時間與心思所做的規定。所以為什麼公費生只拿三年獎學金,移民局卻有可能一次給四年簽證。這一切,是我跑遍學校各單位,研究校規,白紙黑字寫出來的。學校行政人員也曾去函大老闆解釋,他卻相應不理。他的理由是,第四年我沒有繳學費,他不願指導我。我以「你可以不指導我但無權阻止我寫論文」為由,要求他停止這種不合理的要求。他堅持他是對的,罔顧校規。
副院長要我馬上換指導老師。
三上才換指導老師,簡直是自尋死路,但我別無選擇。
屋漏偏逢連夜雨,亞洲金融危機後,台灣股市大跌,我的「股市獎學金」也朝不保夕。我只好到學校打工,領取最低新資,時薪是助教薪水的四分之一。
三下的六月,我再度面臨進度報告中的教師評鑑部分,這次,我毫不保留的將前任老闆的不合理行為詳加敘述。學生事務辦公室來問我希望如何處理,如果我正式申訴,他們便要正式調查,做出報告。「如果我不申訴呢?」我問,那就跟相關老師談一談就算了。
那就申訴吧。
我準備了十九份不同的文件附在申訴申請表上,從頭到尾好好的敘述清楚,那位台灣老師的不當言行,也被我包括進去。從決定換老闆,到申訴結果協調結果確定,總共一年多的時間。這一年多的時間,我繼續打工,繼續趕進度,適應新老闆,跑各單位弄清楚我的權益,連律師都見了,並且還要承受申訴的心理壓力。
這一次,我卻沒有吃藥,沒有逃避,沒有怪自己。我只是一次又一次,跟不同的人確認,法,理,情,我都百分之百站得住腳。
第一次調查結果出來,已經接近四下的尾聲,我永遠無法知道,如果沒有這件事的影響,我有沒有可能在四年內完成論文。調查報告裡,沒有道歉,只有解釋,與不到學費三分之一的補償金。對於這樣的結果,我嗤之以鼻。但是,律師卻告訴我,如果我自費上法院,最後實際得到的金額也不過如此。她勸我接受。
沒有人商量,沒有人能幫我做決定。我以「如果不是你們搞這種飛機我可能早就寫完了現在我沒錢唸完你們說怎麼辦」再做最後一搏。
兩星期後,收到回信,我哭了。他們將補償金加倍,一切終於結束了。
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對付一個家教班的老闆娘,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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