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謝謝你!(終)
關於原諒。
從助教事件後,我便完全的從系上消失,加入另一個生活圈——我的打工天堂。在註冊組的良好關係讓我接觸到更多工作機會,也對於學校的運作更加瞭解。最忙的時期我可以兼三份工作—註冊組的文書工作,外國學生的接送,及監考。對我來說,那是另一個世界。我搖身一變成為學校員工,回答學生的問題,實際的幫助他們。也是在這個時候,我逐漸瞭解到自己的自我價值,那個經歷兩個老闆,被信任的人背叛而無地自容的自我價值,就在工作中慢慢的找回來。我開始瞭解到,博士學位不是一切,就算沒有拿到博士學位,也不是世界末日。正如計程車司機所說的,書念不好,也罪不至死。自我價值的建立,並非在單一事件上,而是作為一個人的完整性。即使是在學業上遇到挫折,甚至是被否定,也不影響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一次的失敗,不等於人生的失敗。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時的我,已經慢慢看到隧道那頭的光亮了。
但我仍然沒有原諒我的老闆,及他所造成的傷害,財務上,生活上,情緒上,心理上。
對於父母親,我比較能夠釋然,也許因為自己家族的故事總是比較容易理解,也許因為他們很努力的嘗試用其他方法補償我。總之,我已經能夠坦然面對這一部份的過去。
良知先生不時問我,尤其是在申訴協調結束之後,原諒老闆了沒。他總是說,我的老闆其實是個好人,只是有時太龜毛了。有時被問煩了,我反問他,我幹嘛原諒他?他有要我原諒嗎?他有跟我道歉嗎?也許在我的想法裡,主動原諒別人就是承認自己的錯誤,或是暴露自己的弱點。不原諒就是抓住對方的弱點,自己才有立足之地。卻不知,當我拒絕原諒別人,我自己將自己困在一個無法掙脫的網,解也解不開。
在口試那一天,我終於從這個網中掙脫出來。
口試時間排在很晚很晚,下午四點。我從早上起來就慢慢的摸,緩慢的經歷這值得紀念的一天。所有所有的一切,在今天將會了結。然後我突然想到,真的是所有的一切嗎?
舊老闆的辦公室就在新老闆的對面,兩年來我一直排斥遇到舊老闆,也不願與他正眼相對。口試前我去敲了他的門,沒有人在。口試後回來,在等待結果的當兒,我又去敲了他的門。
他臉上有著驚訝的表情。「我只是想說,我今天口試。」「喔我聽說了,還好嗎?」他問。「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聳聳肩。「總之,我想跟你說,謝謝你對我論文的幫助,謝謝你起的頭,及期間的指導,我真的很感謝。」
他臉上表情的變化,鬆一口氣的表情,令我恍然大悟,一直以來,將我自己層層網住的,一直都是我自己。唯一能夠釋放我的,也只有我自己。在我原諒他的同時,我也釋放了自己。
他沒有道歉,但已經足夠。所有的恩怨情仇,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沒有怨懟的糾纏,我終於自由了。
關於原諒自己。
在這段長達十數年的旅程中,有三個人給了我專業的幫助,S醫師,夢境治療師,及後來學校裡的輔導員。
我第一次去找這位P小姐,是在換老闆時。龐大的壓力讓我不斷的懷疑自己,必須尋找精神支柱。我們一同探索學業問題對我造成困擾的原因,我如何面對,我的態度,我的價值觀。我瞭解到,除了學業能力的否定,這件事也讓我覺得被拒絕,不被接受。也許是從小的經歷,讓我不由自主希望從其他地方尋求這種被接受的感覺,例如學術界。但是一個人如何能確保這種安全感有源源不絕的供應,隨時覺得自己的生存並非沒有價值?
這些問題,哲學家都討論過了。人們之所以如此在乎他人的看法,是來自於被接受成為社群一部份的渴望。他人對我們持有否定的看法,我們便覺得被排除在社群之外。他人接受我們的看法,價值觀,或作法,我們就覺得融入社群的一部份,有安全感。
但這樣的需求是假設每個人的想法與價值觀都相同,人與人之間能夠完全相互理解。問題是,可能嗎?即使一個人能夠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想法,也不表示必須完全接受。人是主觀的動物,主觀是創意及文明的來源,如果每個人的意見,想法都一樣,沒有主觀意識的衝擊,文明還有可能持續發展嗎?
既然完全的理解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又何必在乎一個陌生人對你的看法?互相尊重是必要的,但是過份在乎?
最終最終,唯一需要接受我自己的,是我自己。
認識自己,面對自己。肯定自己的優點,接受自己的缺點。只有做自己,才能毫不費力。只有相信自己,才能做好自己。
曾經,生活中的每一件挫折,我都以為是我的錯。父母婚姻的不幸,姐姐的癲癇,兄長的生活壓力,父母的病痛,我都攬到自己身上。後來才發現,這些事,與我何干?他人無法過我的人生,我也無法過他人的人生。每個人,都只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這種凡事都是我的責任的態度,其實是自大的想法。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我豈能以為自己是上帝,可以如此影響別人的人生?我難道不是很努力的在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任,別人不也應該如此?
二00四年的夏天,我正為感情事所苦惱時,忽然得到這個結論。我立刻打電話見P小姐。見到她,我劈頭就說:「不是我的錯」。她微笑的說:「是啊,你怎麼發現的?」
回到家,我迫不急待的打電話給母親,要分享這個好消息。她不解的說:「本來就不是你的錯啊!」「但是媽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啊!」
這一年,我三十六歲,距第一次憂鬱症發病,已有十五年。
我大哭了一場,為著過去所有的委屈。我很慶幸自己還有為自己哭泣的能力。我每每想到「舞‧舞‧舞‧」中的主角,只有人骨為他哭泣。
這一路,漫長的十五年,是一段奢侈的旅程。很多的痛苦,很多的折磨,但是,拿再多的金錢來跟我換,我也不要。如果人生重來,我依然不會逃避憂鬱症。我的人生因憂鬱症而豐富,我因此找到自我。回首過去,我只有感謝,感謝所有出場的人物,他們所帶來的考驗,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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