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有二十年的時間，我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best friend 是也。

友誼的起因是，國二那一年，她想去聽維也納兒童合唱團的音樂會，但不敢跟媽媽說。於是，我自告奮勇的打電話給他媽媽：你女兒想去聽音樂會，不敢跟妳說。我們可以去嗎？

認識我之前，她是一個乖乖牌的巨蟹座。認識我之後，她開始會上圖書館「唸書」，為了出去玩，撒撒小謊。她的父親是台大教授，過年的座上賓是教育部長，我的父親只是一個骯髒的生意人，忙著送紅包給學年主任。

我一直覺得這輩子受到最大的侮辱是來自她爸爸，高中聯考落榜，她爸爸罵她說：「你為什麼要跟那個陳XX在一起？你怎麼不去跟那些好學生做朋友？」她爸爸覺得是我帶壞她。年紀越長才越覺得這句話很傷人，很勢力，把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貶入沒人管的野孩子一族。我的確是沒人管，但不表示我是壞孩子。很多年間我都很怕他爸爸，去他們家都戰戰兢兢，在他爸媽面前覺得抬不起頭來，和他們的女兒做朋友好像是恩典一樣。一直到近幾年我才想通。士農工商，他們家是讀書人，他爸爸看不起我是正常的，沒什麼了不起。膚淺的是她爸爸，不是我。

但我們的友誼還是維持了二十年。也許在我心裡，我一直以保護者的姿態作她的朋友，將她自那個管教森嚴的的家庭中解救出來。到最後，我們還是好朋友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們一直是對方的好朋友。

2002年的七月份，我一個人悄悄地跑去日本訪前任男友，他當時在九州教英文。我和這位蘇先生(朋友稱他為蘇先生因為他是蘇格蘭人)其實早在99年就分手了，之後他去日本教英文，還常常保持聯絡。他總是說他和我分手後一直沒有再交女朋友，在日本也沒有認識什麼人，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我相信他說的，也心疼他一個人在國外，終於決定去見他，給彼此最後一次機會。沒想到去了之後發現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們分手之前分住兩個不同城市，那時他就交了另一個女朋友，他在日本的時候他們也在一起，另外他還上網認識了一大堆日本女生。總而言之，他對我說了很多謊，給我一個假像，他一直沒有再交女朋友。至於我怎麼發現的，有哪些證據，說來話長。

我發現的時候非常震驚，第一時間告訴我的「好友」。她的反應是：「既然他還下工夫騙你，表示他還在乎你。如果你還在乎他，想和他在一起，就不要在乎這些。」我心想：「你是不是忘記我是天蠍座的？」對我來說，欺騙就是欺騙，沒有藉口，沒有理由。更何況在發現證據後，我婉轉的問他，他還是矢口否認。最後我說：「其實你如果早告訴我你有女朋友，我反而會為你高興。因為我一直以為你一個人在日本很孤單，很寂寞。你不應該騙我，我不是那麼自私的人，跟你分了手還不准你交新的女朋友。」

一直到一年多後，我還對這整個「大騙局」有驚魂未甫的感覺。這個人在三、四年間一直對我說謊，甚至腳踏兩條船，為的是什麼？難道他不知道說謊是會被發現的嗎？更好笑的是，我之所以會相信他說的話，是因為我相信他天蠍座的專情，還有天蠍座最討厭被騙，所以應該不會說謊。我最氣的是我居然就這麼被騙，看人看走眼！

為了這件事，我的「好友」特地寄了一本王文華的小說來，告訴我即使你愛的人腳踏兩條船，只要他最後回到你身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值得的。之後又講到一些事，大意是我的原則太多，不肯委曲求全之類。我心想：開什麼玩笑？你不但不幫我罵那個騙人的，還嫌我原則太多。我們認識又不是一天兩天，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怎麼為了一個騙子我的原則就不值得堅持了？

在這個時候我忽然了解了，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我，所以我的一些問題她怎麼也聽不懂。我們不但個性不同，價值觀也差很多。對她而言，我的問題多半源自於我的「原則」以及不願妥協，如果我願意放棄一些原則，學著妥協一些，我就會快樂多多。我的一些行為也被她解讀錯誤，像：「你不喜歡逛街是因為你無法忍受混在人群中，讓你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特別。」

國中的時候有同學說我是「面惡心善」。我在爭道理的時候很凶，可是私底下我會真的反省，問自己到底有沒有理。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最後只覺得不知道我們是怎樣做了二十幾年的好朋友。

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們完全沒有聯絡。事實是，多年來都是我主動和他聯絡，她連我改電話號碼都不知道。我不是一個絕情的人，失去一個這麼多年的朋友當然會難過。事實是，我難過了很久。但是，我寧願難過也不願妥協於次等友情，一天到晚要解釋自己，為自己辯護。這段友誼，即使挽回，也不會一樣了。

雖說如此，後來我仍然鼓起勇氣寫了一封很短的email，說：「你說的那些話實在很傷人，有些簡直侮辱人。我很難過。」其實我想說的是：「你侮辱人的功夫跟你爸不相上下」，或是「這輩子只被你們兩父女侮辱過」。想想算了，逞一時口舌之快，末了難過的還是自己。

她沒有回信，這段友情算是正式結束。

逝去的友情，我並不惋惜。揮之不去的卻是最深的惡夢，被朋友的父親看不起。我自己有爸爸，輪不到別人的爸爸來教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