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滋味
我偉大的「閉關計畫」至今已進行近一個月,成果是零。
躲到淡水的鄉下,說是與世隔絕,其實也還有第四台可以看。雖然沒有網路,每天開車到可以無線上網的餐廳,停在門口,也勉強可以收發信件。與父母同住半年,重獲自由令我欣喜若狂,鬆一口氣。再度回到簡單的生活使我的心情稍稍平靜,不再焦躁不安。最棒的是,那裡非常非常安靜,我不必睡到一半起來換房間,塞耳塞。下起雨來,朦朧的景色彷彿十幾年前的淡水,我真的覺得,我可以捨棄台北,在這裡安身立命。
對於逃避,我實在很有經驗,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此話甚是。
內心深處,我一直知道,應該趁五月口試完的時候馬上接著修改,打鐵趁熱。幾年的博士生涯下來,別人的經驗足以告誡自己,沒有完全弄完絕不要回台灣,如果不得不回台灣,也不要停,一定要一鼓作氣把他弄完,中間絕對不要休息。理由無它,一件事情,持續作了五年而尚無結果,最初的興趣已變成責任,而責任本來就是給人逃避用的。我們曾經有過好日子,學術辯論,挑燈夜戰,周遊列國參加會議,發表論文,甚至看到成品出現。但是現在,它就像結褵多年的糟糠之妻,日日相見,提醒我的只有責任與壓力,全無當年的愛戀情節。五月回台灣的時候,我迫不及待的用盡各種理由,放自己三個月的假:天氣太熱無法工作,要再適應住在家裡,身體不適,要減肥,要運動,調解他人婚姻問題,學游泳,房間風水不對,諸如此類。反正逃避的時候很容易,我信誓旦旦的告訴自己,等天氣一入秋,我就會再重拾舊愛。
眼看再一個月就冬至了,我的身體閉關已一個月,我的心還在苦苦掙扎。
幾星期前,我還振振有詞的告訴好友P,我已找到完成論文的動力與好理由,沒多久,那個好理由就從九樓的窗口飛出去了。反倒是不要完成的理由還有一大堆:沒有博士學位也能活的很好,不喜歡生活被這個學位控制的感覺,等等。總之,不但我的心在逃避,我的身體也進入了停擺狀態:晚睡晚起,暴飲暴食,東西只進不出,臉上長滿痘痘,這還不夠,最後居然生起病來了。
我夾著尾巴回台北吃感冒藥,母親看到我是高興的,我卻只有心虛的感覺,彷彿回到唸書時,請了一天病假在家,第二天明明已經好了,卻想偷懶,就再裝病,堅持病還沒好。我的伎倆通常逃不過母親的法眼,有時她會放我一馬,有時會拖著我去上學。又彷彿回到大學聯考那一年,我知道自己日大沒上,已打算重考,考夜大那一天,母親硬是把我從床上挖起來,拖到考場去,我最後還是念了夜大,念得很快樂。
直到今夜,當我再度想盡各種理由說服自己,我真的想要放棄,朋友R的經歷使我重新考慮。
R是比我大一歲的雙魚男,我倆在愛丁堡期間結為好友,在我搬往英格蘭後也都還保持聯絡。他是台大的高材生,先在倫敦政經學院取得碩士學位之後才轉往愛丁堡攻讀博士學位。和我不同的是,他的指導教授對他蠻好,我們共同的命運是,都是念到沒錢打包回家。其實回台灣時,他只差一萬字就寫完了。但回台灣後卻避免不了經濟壓力,先是將論文擺在一邊,作全職工作,後來又辭掉工作,作最後一搏,終究沒有完成。大概在我回台灣的一年多前,收到他的一封信通告眾親朋好友,他已經決定不完成博士論文。現在,他在工作上頗有成就,也已成家,人生已邁向下一個階段,但我始終記得我看到那封信的感覺: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現在的我,還有大把時間嚷嚷:我不想作,我不想,我不能。等到時間過去,再也沒有機會,我會不會後悔沒有盡力,沒有逼自己,沒有再試試看?
肯定會。
我可以承受嘗試過的挫敗,但我肯定無法容忍自己不戰而敗。
幾年前我很喜歡看一個美國影集「白宮風雲」,每集都會錄下來,甚至買DVD回來,反覆觀看。以下的這個小故事,是我在其中一集看到的。
有一個人很虔誠的信仰上帝,他始終相信,他如此的虔誠,上帝必定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不會辜負他。有一天,收音機傳來一個訊息:豪雨將至,恐淹水成災,小鎮居民應盡快疏散。他心想:我這麼虔誠,上帝會保佑我。於是他留在家裡。雨勢越來越大,水越淹越深,消防隊滑著橡皮艇來叫他上船,他搖搖頭,說:我這麼虔誠,上帝會保佑我。可是雨還是越下越大,把他逼到屋頂上。救援直昇機放下吊索要救他,他搖搖頭,說:我這麼虔誠,上帝會保佑我。
於是,他淹死了。
這個人進到天堂,很生氣的要求和上帝見面。他不服氣的對上帝說:我這麼虔誠的信仰你,你怎麼還讓我淹死呢?
上帝說:我不是派了收音機廣播,派了救生艇,直昇機,你怎麼會在這裡?
假也放過了,改英文的人也找好了,天氣也變涼了,打開收音機,傳出的是:別再耍賴,撒嬌了!這一次,逃的過母親的法眼,逃不過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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