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再見!(三):我不想知道
交論文前的最後一夜,好友稍來email安慰我失戀,附帶一句:「你知道W君剛拿到她的博士學位?」我衝動的馬上回信:「這是我現在最不想知道,也最不需要知道的事。」那一刻,我的腦海裡只有兩個字:失敗,殘花敗柳的敗。
出國多年,我從不告訴父母感情的事。我並非放蕩之女,男友如過江之鯽,但覺過去看似會有結果之感情最後均告無疾而終,實在無需將老母的期待與盼望提起又放下。直至最近這一位,因種種原因只得坦承相告。某種程度上,這段感情早就有了過多的壓力,也許滿足了身為人母需要的whatever,對我而言,我早就知道有一天,要交代結束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總要交代,因為她會一直問:「你男朋友有沒有這樣?你男朋友有沒有那樣?」於是,我選擇了想的到最怯懦的方法:趁父母親至新加坡探親,我寫信給二嫂,請她代為轉達此一訊息。「你跟她說,我們已協議分手,請她在新加坡時好好消化這件事情,回台灣以後不要再問我。」
有處女座這種什麼都要問的母親,就有天蠍座這種什麼都不讓你問的女兒。
我和初戀男友有許多共同朋友,在我旅英期間回國探親時,這些朋友偶爾會迸出一些事(其實就是兩件事)。「你知道XX結婚了?」我怎麼會知道?「你知道XX作爸爸了?」不,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孩子,差點就是我的孩子,那一家人,差點就是我的一家人,難不成我還要祝福他們嗎?又不是在拍電影,我不需要那麼大方吧?
W君是我碩士班的同學,我比她早一年開始念博士班,感覺上,她總是緊追在後。同一個指導老師,人家相安無事,沒被要求改寫碩士論文(是我自己資質弩頓,不能怪別人);助教的事我被擺一道,人家一小時賺25鎊,我去賺最低工資(我自己人緣不好,與她無關);因為換指導老師,進度落後,南部有工作我沒去申請,她申請到了,拿到了工作許可,可以申請居留(我自己不申請,怪不得別人);回台灣來,感情飄搖之際,還是有辦法知道,她結婚了。
當我自己的終點線不斷向前延伸時,驕傲的我唯一可以拿來安慰自己的是,至少W的論文進度還沒有超越我,這一年多來,我一直知道,她還沒有交論文。她比我年輕許多,因無深交,我並沒有喜歡她或討厭她。也許因為曾經同班,對我而言,她像是我的對照組:我的博士學位不但讀的跌跌撞撞,還血肉模糊。人家卻可以讀得優雅動人,姿態美妙。雖然我所追求的,她都得到了,我始終自我安慰的是,上天還給我一點面子,至少她還沒拿到學位。
就像「一棵」曾經說的:「有時候,生活,其實已經98分了,但是,那缺少的兩分做起祟來,像是少了三-四十分。」那缺少的兩分,加上最後的那一分,那一夜,我在回台北後第一次哭泣。
朋友一再容忍我的任性,我的拖延。最後半年,他們已經不再忍心問我:「交了沒?」因為我已下達通牒:「不要再問了!交了就會告訴你!」因此,交了論文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昭告天下,不是「拿到學位了!」,而是「我交了!」朋友的反應令我錯愕:「什麼時候會知道結果?」
我回答:「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
笑我鴕鳥,笑我逃避,我已經受過一次失敗的屈辱,我已經承受過一次,又再站起來。如果這一次又失敗,我可不可以不要知道?我喜歡現在的工作,現在的生活,也不打算拿學位去教書,好不容易爬到終點線,可不可以不要知道結果,繼續我的人生?
我不想知道,曾經愛過我,給我海誓山盟的人,把這個海誓山盟給了誰。我不想知道,別人請到了我當初請不到的口試委員。我不想知道,他的漸行漸遠是不是因為有了別人。我不想知道,我努力而得不到的,原來別人可以全部都有。我不想知道,如果又失敗了,我能不能再站起來,有沒有那個鬥志,再去爭取。
萬一答案是沒有呢?
對於過去,我已經盡力。剩下的,我不想知道。請放過我吧,讓我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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