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再見!(四):世界末日
這是獻給所有還在和博士論文奮鬥的同志們。(已經拿到學位的,你們已經昇天,走開啦!)
從小到大,我並不是一個會唸書的人。我大哥才是會唸書的人:考第一名是家常便飯,高中考上第二志願是因為沒有很認真準備,考上台大還不怎麼高興,因為不是他要念的系。至於我,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考過第一名,念的是私立高中,私立大學夜間部(那時叫做夜間學院),我也不是那種多麼上進的人,念夜間部白天就找一份全職的工作,反而是住在學校過著不事生產的日子。現在想想,以前真是混到極點,夜間部晚上才四堂課,還是有辦法蹺課,這樣的我,還有辦法和博士扯上關係,真是沒天良。
一直到念大學,我都還是一個沒有什麼「特色」的人:書念的不怎麼樣,球也打不好,歌唱的沒有人家好,拍照沒有別人美,雖然愛看書,也沒有別人看的多,看的深,別人在看馬奎斯,昆德拉,我還濛濛懂懂,別人把羅大佑全集當藝術品在供奉,我連鹿港小鎮都沒聽過。我既不流行,也不上道,淹沒在大學城中,我只是云云學生中的一名。
我們家也不是什麼非唸書不可的家庭,要不是因為母親有教育補助費,考不上公立學校大概也只能出來做工吧。因為有教育補助費,想唸的就繼續唸,不想唸的就去工作,這樣下來,四個小孩還是有三個唸了大學。我們家也不流行補習,要補就補,不補就不補,父母賺錢養家都來不及,自己的學業自己負責。
過去一年多裡,我數次動用「論文」這個至高無上的藉口向客戶賴皮:「多給幾天啦,最近很忙,論文都寫不出來」,「放我一個月假啦,我要去交論文」,被問到拿了學位要不要去教書,我卻斬釘截鐵的說:「不會。」才被不解的問:「那你到底為什麼要念博士?」
因為命運大神是女的。
我唯一比人家好一點點的,是我的口語能力,學英文如此,學日文,學法文都是這樣。歸究其因,我覺得是因為聽力好,善於模仿。從小跟著父母看日本連續劇,長大後看三人行,如此而已。所以當初想唸翻譯是想做口譯(沒錯,那種很虛榮的,聯合國的那一種),真正念了口譯才發現,也不過如此。那時我的口譯成績並不差,但覺年已三十,訓練幾年開始成材後,大腦已開始退化,黃金時期實在不會有幾年,頂多四十,四十五歲就開始走下坡。我在出國前也沒有翻譯經驗,和同學比起來總是差人家一截,只有在論述上口才還不錯,又頗有興趣,才走上研究這條路。剛開始的時候,實在是自信滿滿。第一年的資格考過得很容易,覺得照這樣下去就可以了,哪裡會知道,精彩的(大樹說是精彩,我說是血肉模糊)才開始。
剛開始,我也幻想從此一帆風順,只等著寫完論文,回台灣當助理教授,甚至留在英國覓職,總之,已經知道不適合商業界的我,自覺翻譯能力不如人,覺得學術界才是我的歸屬。不過,我在高中時期看了太多趙寧的書,把當時的印象都套在英國的制度上,什麼論文一定要會過老闆才會讓你交啦,什麼口試的時候老闆會出來幫忙啦,講的一付選對老闆他就會幫我一手遮天的樣子,可我就是栽在自己老闆手裡。
到後來,根本不是在拼論文,是在拼人生,拼一口氣,拼不要被打倒,如此而已。
回到台灣來,勉強教了一個暑假的國小英文,很好賺,但實在痛不欲生。又不能再回頭去當秘書,我所懂的,也不過是翻譯,我的世界,也不過是語言混雜而成的世界。但是外面的翻譯多如牛毛,我一點經驗都沒有,如何與人競爭?為了不要當米蟲,還是硬著頭皮找工作。
我很幸運,第一份應徵的工作就成功,被叫去在人家的辦公室當場翻譯,最後還沒翻完。回家跟朋友抱怨連連:「唉我翻的好爛,應該不會上吧。」隔兩天,主編打電話來發稿的時候,我還一副:「這種水準你們也要喔!」真是不知好歹。
我所工作的雜誌還有其他特約譯者,這一年多來,我一直做的戰戰兢兢,深怕被更資深的同業擠下去,尤其是聽多了總編輯因為一兩篇稿子不適用就封殺譯者的故事,每交一篇稿子,都要確定符合標準。甚至在一年多後,主編向我數度保證我的稿件水準整齊,現在只剩我還屹立不搖,我都還沒有任何的安全感。總編輯親口讚揚,我都還覺得他是客氣。一直到總編輯下令把別人翻過有問題的稿子轉到我這裡來解決時,我才稍稍覺得,也許,只是也許,我真的是一個好的翻譯。
我在2005年的1月9日回到台灣,手提行李中最重的是第一次交去審核的論文。回到家,我迫不及待的拿出來給母親看,有一頁寫著:「For my mother」,我以為母親會很期待,很興奮,至少這是數百萬台幣的交代。想不到她的反應是:「For my mother,那你爸爸呢?」
那個時候,我覺得無比的寂寞,200多頁,6萬字(好小的博士論文),頁頁辛酸,頁頁血淚,欺負,踐踏,背叛,恥辱,失敗,到最後,也只有我自己清楚。
十月底寄出修改後的論文,花了兩個星期休息,趕拖欠的稿子,猛然驚醒,這些稿子只能撐到十一月底,再來呢?畢業(論文需要重審,現在就當作當掉了)即失業,不趕快再多找一些稿子,就要去申請低收入戶了。
我等不及寄履歷表等人家來跟我聯絡,硬是厚顏的打電話到出版社去毛遂自薦。今天,我的夢想終於實現,我接下了生平第一本小說。錢,很少很少,少的可憐。但是,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不覺得如果我拿到學位,會比現在高興。
初到英國,我以讀書作為逃離人生的出路,書沒讀好,出路也沒了,甚至為此尋短。那時候,一個溫柔的人告訴我:「書讀不好,也罪不至死。」即使在數年後,我仍然難以面對失敗, 害怕被否定的打擊。今天,我的幸福,我的快樂,並非來自我當初所追求,設計,安排的路,博士過程中的磨難,反而使我認識自己,更珍惜現在的一切,因而走出一條預期之外的路。人生的精彩,來自於命運大神的頑皮,與無法預測。我所得到的,比我沒有得到的,還要珍貴。
今天,我終於可以肯定的說,書讀不好,也罪不至死,沒有拿到博士學位,也不是世界末日。
cstr, this is for you.
Previous post in this category: 論文,再見!(三):我不想知道
Next post in this category: 論文,再見!(五):等待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細數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