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你問我，想不想再回英國住，我答你，候鳥要不要南飛過冬，鮭魚要不要迴游產卵。與其說我如何努力的不受情傷影響，不如說我更努力的不讓自己想念英國，尤其在這時節。

快兩年了，唯一不變的，是與人寒暄的方式。進進出出總要與樓下的管理員打招呼，聊的總是天氣。喊熱喊了一個夏天的我，遇到這樣的氣溫，被問：「這樣夠冷了吧？」我笑一笑：「不冷，還不夠冷。」

以前最討厭他以「不知道」來回答問題，現在的我，若是被問到究竟為什麼如此想念英國，恐怕也需側頭想想，得出一個「不知道耶」的答案。

住了二十幾年的房子，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清出些許雜物，前天，又清出一箱不知名的衣物。對著兩雙新皮鞋，我對母親說：「妳看妳，又是沒穿的新鞋喔。」她回答：「這一雙是要穿的，一雙是要帶去的。」

這一句話，屬於母女的私密對話，只有我聽的懂。

就像以下這一段：

「那把妳放在陽明山跟祖父一起好了，很方便啊！」

「我才不要，被他虐待了一輩子，死了還要對著他。」

「不然跟妳爸爸一起住金寶山好了。」

「我不要，金寶山那麼遠，你們沒有人要來看我。」

「那跟妳媽好了。」

「不要，那裡是萬人塚。」

「那妳要想清楚，交代清楚，不然以後把妳放錯地方，妳天天回來找我算帳。」

談起外公的後事，她交代我，「我走的時候，不要直接把我放冰箱，要像妳外公那樣，租一個房間放八個小時，等我涼了再送冰箱。」「女兒要負責幫媽媽買壽衣」，「要什麼顏色？什麼料子？」有時候她看到電視上需要器官移植的人，也會說：「將來我要捐什麼捐什麼」，我只能開玩笑的說：「妳的器官老的老，退化的退化，心臟沒力，眼睛有結膜炎，腸胃那麼爛，要捐給誰？不要害人家吧！」

在三芝喝咖啡，對著遠方的龍巖，父親說：「將來放那裡也不錯。」母親笑他說：「那裡很貴耶！人家我已經選好了。」我知道，她說的是「北海福座」。我沒有開口問父親要放哪裡，我知道，把他和母親放一起就對了。

父親一向不屬於體貼或善解人意那一型，這一年來，他變得格外的貼心。星期天的中午，大夢初醒的我發現只有母親和我在家：「爸爸去哪裡？」「去買便當。」天啊，民進黨執政，連我家都變天了。兩老現在才開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看病不再需要我陪，你幫我掛號，我幫妳拿藥，她一聲號令，他馬上出力。連我都開始有錯覺，他們不需要我，也可以過的好好的。

直到晚飯煮到一半，父親進廚房來問他頭上是否有一個傷口。一個很小的傷口，但是他講不出自己什麼時候撞倒，無論如何無法回憶起是否與連日頭痛有關。我匆匆忙忙的陪他去急診照X光。其實，醫院那麼近，根本不需要我陪。直到我發現急診室的護士和醫生都對著我說話，對著我講解，對著我交代注意事項，我才發現，不論我和母親覺得他多麼健康，七十六歲的父親在醫護人員的眼裡，就是需要小心照護的老人。

母親上了一個夏天的游泳課，心灰意冷的說她不要上了，怎麼學都學不會，加上二哥丟一句：「光是踢腿就要練半年。」（大嘴巴！）我只好親自出馬，在泳池裡拉著她一口一口呼吸，一步一步划水，不時加上一句：「嘩妳是不是自己來偷練？怎麼進步這麼快？」。我知道她嘴巴說佔用我的時間，其實心裡很爽。俱樂部裡多的是有錢的老人，寂寞的有錢老人，有錢也買不到子女陪伴的老人。

一天夜裡，受不了夜店的音樂，我躲到母親的床上，才發現她的鼻鼾改善許多。沒有了震耳如雷的鼻鼾，我又擔心她有沒有在呼吸，忽然想像若是有一日進房來發現她已無呼吸，是要先打電話叫救護車，還是先打電話給大哥？最後決定醫院這麼近，我要自己把她背到醫院比較快。

梅嶺車禍的第二天，母親要出門去參加自強活動。我沒有叫她不要去，只問她主辦者有沒買平安保險，藥有沒有帶，手機有沒有帶，腰帶有沒有帶。

幾年前英國的電視節目「Big Brother」的贏家是一個葡萄牙人。發表得獎感言的時候，她說：「Portugal is in my blood, England is in my heart」我在台灣生長，在英國茁壯，沒有台灣，就沒有現在的我，沒有英國，也沒有現在的我。台灣生我，英國育我，我如何能不想念英國，尤其在這時節，當我最想念的，是英國的嚴冬？

只要母親健在，我已無法遠遊。短暫的自由，換來永遠的遺憾，喔不不不，我不能，不願，也不肯。我的自由，換來與父母最後的時光，這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奢侈品。

至於冰天雪地的嚴冬，我選擇北海道數日，對現在的我而言，那是最近的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