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今年出國兩次。上了飛機，找好位子，繫好安全帶，飛機啟動，引擎聲隆隆響起，我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一切在今天結束，我也沒有遺憾，不再有掛念。」第一次，我快速抹去這個想法。第二次，這個想法跟著我到北海道去，又一路跟了回來。

自從阿良告訴我他在淡水河邊被陌生人認出來之後，我便不想再寫部落格了。我的部落格，從一個人的喃喃自語，變成不知道是誰的每天有三十個人次，根據網路上流通的算法，表示大概是同樣的十個人，一天點閱三次。其實，想破頭我也沒有把自己的部落格告訴十個朋友。仔細想想，我連有沒有十個朋友都是很需要查證的事。

然後，有一天，為了吃pizza，寫了一篇一炮而紅的文章，一夜之間，我的部落格變成政治討論區，上黑米去被人家當作標籤收藏，有來拍手叫好的，有來踢館的，有來看熱鬧的，頓時之間，這個小小的網路空間，竟然像起一個鐵路支線轉運站：沒有台北車站的人來人往，卻像十分或集集那樣，電視新聞一介紹，就來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假日人潮。

於是，前一陣子我也跟著人家玩起部落格觀察，發現沒沒無名也有好處，偶而出現一篇受歡迎的文章，排名可以一跳500名，人家一早就排名前十名的，可沒得享受這樣的成就感。於是，當無名開始在尖峰時間關閉一般會員的人氣計算時，我也斤斤計較起來：喂喂喂，還我人氣！於是，很幼稚的在人氣計算關閉的時間也暫時關閉我的部落格，小小部落格如我，也有人留言請我不要關閉，令我覺得不可思議，我只是一個排名千位數的部落格啊。人氣沒的還，我學人家玩site meter，研究起是誰在看我的部落格，來自中國的，很想把他們封鎖（如果有這個功能的話），英國，美國，都稀鬆平常，保加利亞跟秘魯我就覺得很希罕了。你們是誰？是誰在天寒地凍的芬蘭和瑞典，在讀著我的部落格？

有一天，我也碰到那一個，阿良告訴我的，從我以前居住的小城連結來的點閱。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叫做「Cindy的自言自語」的部落格。有一天，她發現有她不願意被知道的人發現了她的部落格，很瀟灑的關掉了，我再也找不到她。這個從我的過去連結而來的人，他知道我是誰嗎？這裡，還有多少人，認識真實生活中的我，在這裡看我的生活，我卻不知道？

突然之間，我彷彿回到很久以前的夢境中，在眾人之間，衣不蔽體。

於是，在思索關閉與不關閉之間，我開始問自己，這個部落格之於我，到底是什麼？

有時候，我會對那些真正心愛的文章抱不平：你們才是我的嘔心瀝血之作啊，為什麼沒有人要回應你們呢？難道真的是曲高和寡嗎？另一些時候，我會暗自竊喜，就算把我的心攤開來，也沒有人認得出，那就是我的心。

詢問隔壁空屋的售價，鄰居問我，真的打算來定居嗎？我計算一番，這個價錢，在台北連廁所都買不到，在這裡，可以多出一間書房，一間客房，打通的廚房，加大的浴室，加上好山好水，豈不划算？想一想，即使要因此出賣幾年靈魂，做一些不想做的工作，因此換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也未嘗不可。

然後，才赫然發現，所謂安定下來，說說很容易，真正描繪起來，倒也可以是一番頗為嚇人的光景。

今年，收到兩則一模一樣的訊息：要結婚不是不可能，需要我的積極。有一方講的更直接：我要積極的去說服對方，結婚是有好處的，如此必然可以結成婚。Bloody Hell！我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說服，怎能可能去說服一個連意願都沒有的他人。怎麼好好的一張上上籤，到我手裡就成了這付德性？

話說那日，我見到了人家要給我介紹的對象。吃完飯走出門後，老闆才鬼鬼祟祟的問我說，「那一個怎麼樣？長的壯壯的，跟你很配。」我想起他一個人吃了一大盤炒飯，喝了我們一家三口一樣大碗的湯，還聽到他喝湯時滋滋作響的聲音，很想跟老闆說，我還是嫁不出去好了。

不知道什麼時開始，我已經被身邊的人，嚇出了一身恐婚症。

以前失戀的時候，巴不得趕快去找一個籃板球，藉由他人的肯定尋回一些些自我價值。現在失戀，則是對籃板球敬謝不敏。光是想到要從頭開始：你好你好，我的工作是如此這般，嗜好是如此那樣，脾氣怪如聖嬰現象，已過生育年齡，上半生如坐雲霄飛車，下半生請勿過份期待，想必如紀錄片般乏味云云，唉，光用想的就累的我半死了。

然而，諸多世界文豪，哲學家，社會教育，家庭教育，不都從出生就將我們放在那個框框裡扶養長大：沒有那另一半，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搞了半天，現在連耶穌在拯救世人前都還不忘記先結了婚，凡人如我，又有什麼勇氣對抗社會期待？我用盡全身之力背道而馳，就有更大的力量將我往回拉。

說起來，是我自己把自己寵壞了。

單人床在搬動的時候弄壞了，我去五金行買了釘子，木條，在房間裡動起工來，其間兩位老人家不時進來溫和勸告：沒辦法修就去買一個新的吧，敲了一個小時，手差點抽筋，還敲到自己的大拇指，就是不肯認輸。趁著水電工來看熱水器，請他幫我看看嵌燈為什麼裝不回去，一邊抱怨這種小工作沒有人要來看。他隨行的小姐一句：啊怎麼不叫你先生？我心想，先生就有用嗎？我還沒碰到過DIY比我厲害的男生勒！說起來，我對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需要，這世界，也並不是那麼的需要我。

想到成長時期對自己的生涯規劃，以及人生的無常，在這樣的年末時節，只有一句話能夠總結今年：Man plans, God laug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