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我的磐石突然來信詢問我的行蹤，大學兩年的合約將近，轉眼不知落腳何方，信末他故做輕鬆的問我一句：「你知道哪裡有工作嗎？」對於已近退休年齡的他需要經歷如此過程，我有萬般不捨。

於是我想起妳，想起英國，想起博士生涯。

上次見到妳是口試的那一天，聽到口試結果，妳問我現在怎麼辦，我咬咬牙說：「跟他拼了！」妳以慣常沈穩低調的口吻說：「因為你從不放棄？」我苦笑說：「對啊，我從不放棄。」

從那時到現在已過了1年又9個月。從那時開始，我的人生像是從頭開始了一次。當初因為覺得翻譯做不好才跑去念博士，想不到到頭來這才是我的最愛，這個博士算是白念了。然而人生的可諷之處也在此，若不是念博士，也不會沸沸揚揚的過了這幾年，走了這一遭，更不會認識妳，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

記得有一次，我去找妳，劈頭就說：「I've become such a bore」，妳問我為何，原來那年冬天，我怕又染上冬日憂鬱症，去向醫生求助。說起來，她是我遇過，最親切的醫生之一。她仔細聆聽我的症狀，我的憂慮，向我說明現在的抗憂鬱藥很進步，副作用很少，仔細為我挑選了適合的藥物，要我回去吃兩個月看看，有什麼問題，隨時回去找她。

果不其然，我吃了一陣子的藥，發現情緒不再受天氣變化影響，四平八穩，沒有上下起伏，好像故障的油表指針，還是壞了的時鐘，永恆性的停在同一個位置。情緒不會低潮，當然很令人安心，然而連帶付出的是，欣喜，愉悅，快樂，興奮，這些正面的情緒。每天早上起床，我的心情就像死人的心電圖一樣，只是一條平平的直線。

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心死，是這樣的感覺。

我很快的就停了藥，沒有情緒變化的生活，對我而言，太過無聊。與其行屍走肉的過日子，不如強忍住莫名的悲傷，期盼春天的來臨，趁著還有春天的時候。

我的母親喜歡把「她在英國住很久」掛在嘴上，我卻極力想要抹去那個標籤。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歡把「不習慣」掛在嘴邊，強調自己融入他國生活，彷彿如此便與眾不同。我對這樣的言論總是嗤之以鼻，土生土長的地方，有什麼好不習慣的？麥假啊。現在的我，就是回家的生活，汲著拖鞋去買菜，為了一把蔥，幾根辣椒，跟菜販討價還價。我發現，台北的生活，跟倫敦的許多Borough也沒有什麼不同。附近常去的店家，很快的就熟悉，買東西之外總不忘閒話家常。有一次，臨時沒有米煮稀飯，去跟相熟的小吃店買白飯，小吃店的白飯也所剩不多，乾脆給了我一包米，還拒絕拿我的錢。那時，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是回到了自己的土地。那種不需要許可的居留，不需要擔心政策改變，不需要數饅頭，不需要應付突如起來的種族歧視，對於公務人員的失職，可以大剌剌的說，「喂，你的薪水是我付的！」那種回到家的囂張。

很快的，回到家已經快滿兩年。這兩年，最大的成就其實是將母親的身體調養好。想起我進家門的那一天，看到的不是快樂的笑容，而是一張抿著嘴，愁容滿面的臉龐。我才知道，就像我一身報喜不報憂的撒謊功夫，母親也一樣高明。回家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她如此的不快樂。兒孫不在身邊的她，抑鬱的心情轉化成身體不知名的病痛，一年的時間，每個月都在看醫生。我想起有一年被誤診憂鬱症的父親，躺在床上對著即將返英的我說，「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爸爸最擔心的還是妳」。年紀大了，生起病來，意志的凋零總是快過身體的退化。我看著母親日漸消逝的意志，彷彿又回到幾年前，父親以為是最後一面的那一張臉。

接下來的一年，當母親的身體逐漸好轉，心情日漸開朗，我總是開玩笑的跟她說，「有拜有保佑喔！」跟爸爸說，「記得跟你祖先道謝喔。」自從二十年前家裡發生靈異事件之後，母親跟著姐姐許願，平日不食牛肉，初一十五茹素，她也從不間斷的在這兩天早起燒香祭拜。父親以前一向將生辰忌日的祭拜視為苦行，這一年，也認真的幫忙準備起來。最令我流淚的是，當我提議帶母親回法鼓山還願，父親居然欣然同行。我第一次看見他在任何的神佛之前雙手合十，低頭祈願。我知道他的恐懼，現在的他，在與母親走過近半世紀之後，最害怕的，是母親先他而去。

而我，我沒有忘記那日與觀世音菩薩的約定，接受建議開始念起經來，一日不敢間斷。在並不理解的經文中，我的心情回到了那年冬天，短暫藥物控制下的平靜。只是這一次，我的情緒已像恢復正常運作的油表指針，下去之後會上來，上來之後會下去，停在中間的日子比太滿或太少的日子多。想起也許有過的前世輪迴，我才瞭然：也許，我的數個前世的掙扎，都是為了追求這一世，這一時，這一刻，我所擁有的平靜。

原來，42號的「收成」，是這個意思。

記得我曾經告訴過妳，比起憂鬱，接受快樂真是難上加難的事情。比起來，困境真是容易面對的多。脫離憂鬱症之苦的我，現在最大的壓力也不過是截稿日期，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之感，彷彿一夜之間被廢盡武功，貶為凡人。是啊，掙扎很辛苦，但有時我真想念那再次生存下來的成就感。

我決定不買房子了，害怕一旦有固定居所，我又開始想要逃離。我也不願向慾望妥協。嘿，妳知道我，縱使什麼都沒有，意志力可是如鋼鐵般的堅強，這一點，我倒不輸給阿格西。

我是不會再回到那個城市了，即使短暫停留，也只會是為了見妳一面，讓妳看我的脫胎換骨。那一日到來之前，想必知我之深如妳，會知道不論在這世上的哪一個角落，我都會帶著對妳的思念，堅定無畏的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