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February,2007 3:31

寂寞的極限


要寫這段故事時,很努力的回想當初為什麼無論如何也要去到那樣遠的地方,然後才想起,那是診斷憂鬱症的兩年後,從日本回台灣之後的那個早春,冬季奧運剛在挪威結束,我拋下一切,去到奧斯陸。

並沒有特定的目標,也沒有計畫好的行程,有的只是出發前朋友給我一個他在奧斯陸的挪威朋友的電話。飛機從桃園飛曼谷,阿姆斯特丹,再轉奧斯陸(還是先到巴黎?不記得了),進關時,移民官很小氣的只給了七天的簽證。七天!現在還有人簽證只給七天的?出了海關,兩個陌生的大男孩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其中的T是我的國中同學在德國唸書時的好朋友,憑著這樣一層關係,素未謀面的T帶著他的好友到機場來接我,讓我在他家借宿兩夜。

那並不是我第一次到北歐,不過,卻是第一次在冬末春初到北歐,也是第一次到挪威。我只知道自己要去看「峽灣」,並不知道在那裡,怎麼去。說起來,好像只要到了挪威隨便問問就可以了。第一天,T和他的朋友S帶我去看冬季奧運的滑雪台,對於我的何去何從,兩個人也不知道從何建議起,決定向S的爸爸求助。原來,S的爸爸向台灣進口單車(多麼令人驕傲!),對台灣很熟悉。聽說我有七天卻不知道去哪裡,他說,「妳坐峽灣火車去貝爾根,然後去坐「午夜太陽號」北上,沿途可以看到更多峽灣,隨時都可以在停靠站下船,坐車回奧斯陸。

「午夜太陽號」是一艘客貨兩用船,從挪威南部出發,到蘇俄邊境的Kirkness再回頭,全程二十二天。從貝爾根到Kirkness,好像是五天吧。總而言之,當時是復活節假期,所有的旅行社都沒有開,也沒有辦法先訂船票,只知道船公司說是淡季,不會沒有票。在車站買了峽灣火車的車票,被交代在貝爾根下車後坐計程車,告訴司機要去坐「午夜太陽號」就對了。

就這樣,我坐上了峽灣火車,告別了以溫暖待我的S和T兩家人。

這麼多年來,當我回憶起這一段旅程時,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峽灣火車這一段旅程。只依稀記得當初受到的震撼,卻如何也想不起來看過哪些景色。

美好的旅程似乎總在午夜出發。

一上船,面臨睡覺問題,要睡哪裡?如果是真正的自助旅行,就和其他背包族一樣睡公共區域的沙發。我進去看了一眼,出來說:「我要房間」。「哪一種房間?」「最便宜的那一種。」付了錢,拿了鑰匙,進了房間,回到櫃臺:「小姐,我的房間沒有窗戶。」「妳不是要最便宜的房間?有窗戶的房間要加錢。」我掏出身上的旅行支票,唉,先睡一晚再說吧。

四月初的挪威海,海面上飄著浮冰,船上只有零星的旅人,只有我是一個人。我到處遊蕩,很快摸熟了船上的設施,也厭倦了假裝看書的情緒,心裡還在猶豫何去何從,在哪裡下船,到哪裡去。在台灣的噩夢一路跟著我到挪威,睡的並不安穩,我也吃不起船上的飲食,連一杯茶都捨不得喝。最後,是食人魔萊克特醫生給了答案,在「沈默的羔羊」裡,他給了女主角一個線索「simplicity」,我便買了一路到Kirkness的票。

厭倦一般風景的我很快的知道船上最佳風景在艦橋,開船的地方。向船員詢問,他們說船長不介意乘客上去參觀,我上去了,當班的不是船長,是大副(或二副,或任何船長以下第二大的)。我在上面混了混,到處看一看,很訝異這裡的風景和下面完全不同,依依不捨的離開,但也打聽到他們每班兩個人,六小時輪班,六小時睡覺。再溜上去的時候,碰到和藹可親但不會和我聊天的船長,摸摸鼻子趕快溜了。算好時間,等到大副值班的時候,再溜回去。

上面的時間顯然很無聊,他們一個會說英文,一個不會,對我這個東方面孔也算好奇,我賴著不走,他們也不會趕我,試著拿捲煙給我抽,對我的嘗試感到不可思議,聊聊天,打打屁,大家都高興。對我而言,則像是摸到頭彩,可以在深夜看著挪威海上的航行,北極的星星,誰還要呆在無聊的乘客活動區?這裡不只是頭等艙,簡直就是坐在駕駛後面。

上岸的時間,我在街上發呆,望著遠方的皚皚白雪,當時的我心中滿是牽掛,太多慾望,想要瞭解的慾望,想要知道所有的原因,想要找到所有解決的方法。那時的迷惘,執著,不解,如果現在的我回去向自己解釋,恐怕也解釋不出個所以然。

過北極圈有一個儀式,把冰塊倒進乘客的衣服裡,然後每個人都可以拿到一張進北極圈的證書。那時,我生病了,而船上的乘客少到我沒有去參加儀式都知道。船員來房間拉我去參加儀式,上至船長,下至餐廳的小姐都在我的證書背面簽名。我回到房間昏睡,接著大副來敲我的門,手上拿著阿斯匹靈,優格,加了蜂蜜的茶,以及咳嗽糖漿。我拖著病體回到艦橋,讓他們照顧我,享受免費的茶和乾糧。離開Tromso的時候,他們讓我鳴出發的汽笛,我站在船邊看船離港,岸邊一個小女孩揮手再見,我的眼淚在自己的注視下掉到海裡。

經過北角,是中午的12:35。

船要進Kirkness的那一天,我一早就到艦橋報到,雪開始下,北極的不得了。面對無盡的海平面,我坐在最好的位子上,開始唱起「茉莉花」(應觀眾要求),「大雨」(哄外甥女睡覺時唱的歌)和「Forever Young」。

下船前,大副來跟我說再見,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勇敢的女孩,不論妳要到哪裡去,祝福妳。」

從港口到機場的路上,計程車司機載我去看蘇俄邊境,那是我離蘇俄最近的一次。進挪威的第七天,我從Kirkness坐飛機到奧斯陸,在飛機上,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了又哭。飛機從Tromso再度起飛的時候,我才瞭解到,我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已經留在北極,留在東經30.03,北緯69.40。

接下來的數年間,雖然住在歐洲,卻拒絕再去挪威,不願重遊故地,也不願再坐一次「午夜太陽號」,深怕破壞了這個珍貴的經歷。當初若是有計畫,若是有人同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的迷惘,我的孤寂,成就了這個美麗的意外。十多年來,我小心翼翼的保存這個回憶,在悲傷的時候提醒自己,迷路,不見得是壞事,有迷路,才有意外的風景,一輩子不想遺忘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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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Category: 憂鬱症,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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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人生不是都充滿著意外嘛?

這樣才有突如其來的樂趣呀~

alann  | 09/02/2007 08:22:49



自從大學時候聽妳說了前往北歐自旅的點滴

便心想有朝一日也要去走一趟

等我再有旅費 沒意外的話

我下一趟海外自旅應該會以北歐為首選

湯姆  | 09/02/2007 17:18:01



滿令人感動的旅遊經歷。有時候真的只有一個人才能看到好風景,旅行如是,人生好

像有時候也是。加油喔。

irrenhäusler  | 09/02/2007 18:24:29



Hi



去國多年的你滿載的是金星人馬的豐盛回憶,把它寫成旅遊文學會長錢

耶!



新年快樂囉!

珍妮佛  | 09/02/2007 22:06:19



親愛的學姊,



看了妳這篇

才突然理解自己不想再回愛丁堡的心情



最近好嗎

我們再去喝酒吧!:D

Fang-Lin  | 10/02/2007 13:15:54



「勇敢的女孩,不論妳要到哪裡去,祝福妳。」



在一個人情緒最低落的時候;是否一個陌生的朋友比任何的人更...(不知

道該怎麼形容..)

相信那是很...的畫面

小人物  | 13/02/2007 23:59:50



除夕的上午

才有這樣一點點空閒

看好友的文章

卻被搞的很寂寞



好像英國的天氣

又回想起在北國獨居

自己對自己說話

過著自問自答的日子



很棒的文章

像是用羽毛

輕輕的打開

每個人心屝中的那個裝滿寂寞的小盒子



loathmuse  | 17/02/2007 09:03:41



介紹一下,loathmuse就是文中的國中同學。

這篇文章也是托你的福啊!

gaidhlig  | 23/02/2007 23: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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