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歲月

我等著想要寫這封信給妳，已經很久了，也許，妳已經猜到是關於什麼事。

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是2005年的4月26日，論文口試的那一天，口試結果是一年的時間修改後再送審。不是容易的一年：回家所面對的文化衝擊，再次與父母同住，遠距離戀愛，找工作，再一次的面對論文。吞噬我的，是離家過久的罪惡感，長期不在父母身邊，丟給兄姐照顧。我太努力嘗試補償自己的缺席，沒有瞭解到我不在的時候，親友的世界並沒有因此停止運轉。這一年的時間花在和陪伴母親，照顧她的身體，兼職翻譯工作，和論文。一年期限到的時候，我已經身心俱疲，論文卻沒有什麼進展。

2006年4月，我逃到英國六個星期，只發現感情在瓦解之中，自己並非如此受歡迎的客人。我申請延遲繳交論文，期限訂在五個月之後，決心要在38歲生日前交出論文。

我的確在10月31日如期寄出論文，但我們在我的生日前一天分手。我們的感情，已經到了停滯不前的地步，沒有承諾，也沒有不承諾。我不覺得他會來台灣，我也不願意三度回英國去看他。論文的壓力很大，他無法面對我的壓力，我一直要他「放我走」。最後，他照做了。剛開始，我無法原諒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刻離開，卻又感覺解脫：也許我已經不再被愛，但至少得回自由。

在那之後，我的人生有了很大的轉變。論文交出之後，我成為專職翻譯。令人訝異的是，我做的還不錯。十一月的時候，接下了第一本書的翻譯，幾個月之後又接到了兩本。小說翻譯是我的研究主題，也是我一直想做的，我非常高興，並不覺得論文的結果會讓我這樣高興。我想對了。

母親在海邊有一間小公寓，離我們居住的城市大約一小時的車程。到那時，我已經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那裡，每幾個星期，或是有需要的時候，就會回家一次。再次獨居的獨立性，讓我覺得又恢復自我。我也瞭解到，無論多麼關心對方，距離永遠是必須的，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我很喜歡翻譯的工作，有時候一天工作10小時也不覺得累。母親笑我，當初如果知道翻譯做得好，就不用念博士念的那麼辛苦，更何況我一點也無意要教書。

等了四個月，終於有了一點點論文的消息。並不是正式通知，而是來自一個經驗不足的文員。我寫信去詢問審查進度，她在回覆的時候轉寄了她寫給內審委員的信，裡面提到外審委員的決定，只要再做最後修改即可。

那時很晚了，我瞪著電腦螢幕很長的時間，無法想像七年的掙扎終於要結束。那一夜，我上床的時候想著：早上醒來的時候，就變成「我知道論文通過後的隔天」。

我沒有拿起電話通知認識的每一個人。還不是正式結果，工作很忙，我沒有時間在一個月內修改完畢。妳相信嗎？我終於知道拿到學位，只寫了一封信給一個遠方的朋友，問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內審委員有沒有可能不同意外審的意見。

再過兩個月之後，指導教授才正式通知我。學校把我的地址弄錯，把通知文件寄到英國的地址，所以，我一直沒有收到等待的信件。評審委員要求在一個月內修改完畢，我花了六星期。

在那之後，指導教授只花了10天就核可論文，要我盡快裝訂寄出。上個星期五，十三號星期五，我終於第一次見到裝訂完成的論文。我差點哭了，不是因為感動，也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裡面還是有錯誤，書背上我的名字字體太大，實在很醜。我不會因此稱自己為完美主義者，不過，就這樣了。

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慶祝。理想中的慶祝是和朋友去喝酒喝到天盡頭，有點困難，因為，我在這裡沒有這樣的朋友。另一個原因是，去年十月交出論文之後，我就已經和自己和解，讓過去離開。我已經盡力了，一本書的成功或失敗，不能改變我的自我價值。

現在的生活和當博士班學生時沒什麼不同。一個人住，一個人工作，仍然以寫作為生，但這次有人付我錢。現在也有一個部落格，在虛擬空間裡寫文章。剛開始寫些散文，然後開始寫憂鬱症的那些日子，非常有療癒的效果。又寫了一些關於感情，論文系列似乎也不錯。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也開始寫起評論文章。

現在的我住在市郊小鎮，不常見朋友，他們大多已成家有小孩。有時候，我的確覺得孤獨，不知道會不會再談戀愛。但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否還有空間和時間給另一個人。我已經不需要別人的愛來對我的人生賦予價值，我已經不會因為生命中沒有男人就覺得不完整。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對過去放手，讓過去成為過去，成為我的人生的一部份，是帶著喜悅的回憶，而非恐懼。

在經歷過這些之後，我最想念的是妳。想念我們之間的對談，妳如何做我的鏡子，不只是指引我，而是反映出當時的我，反映出我的可能性，能夠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現在瞭解到，寫部落格就是在繼續那些對話，只是這一次，是和我自己的對話。

我想要說，沒有妳，我不可能完成這最後一段旅程。不過，妳我都知道，不僅止於此。妳所做的，比這更複雜。妳帶出了我人格中最好的一面，為此，我永遠都會感激妳。我所能做的，也只不過是試圖以同樣的仁慈和耐心對待需要的人，朋友或陌生人。

最後，博士學位沒有打敗我，但也沒有決定我的自我價值，我沒有因為學位而變成不一樣的人。在拿到學位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是一個夠好的人。我已經到了「那裡」，雖然和出發時的目的地不同，仍然是一個較好的地方。

很抱歉寫的這樣長，讀起來很多。但我向自己承諾，一定要向妳交代故事結局。如果妳在工作上遇到挫折，請想起我，想起我的故事，想起妳如何幫助我，完全的改變了我的人生。謝謝妳，請珍重。